第三圈,意外猝不及防。
馬兒不知是踩中草場凹凸的地面,還是受了驚擾,步伐驟然紊亂,猛地朝側面偏去。
南溪身子跟著一晃,韁繩在手裡被狠狠扯緊,指節瞬間泛白。
他本能夾緊馬腹想要穩住重心,可馬匹躁動起來,前蹄猛然高高揚起。
看台上響起一片驚呼。南溪在那一瞬間感覺到重心在偏移,整個人正往側面滑下去。
他攥緊了韁繩,小臉兒發白了一瞬,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風灌進耳朵里,呼呼地響,他聽見看台方向有人喊他的名字,隔著風,聽不真切。
心想:應該是宋京瀾吧……可是我好像要受傷了,他飛過來也救不了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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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人從斜後方追了上來。
馬上的人俯身,一手攥住他的韁繩,另一手攬住他的腰。
動作極快,緊接著那人從自己的馬背上翻過來,落在他身後,一氣呵成。
然後南溪就靠進了一個溫熱的胸膛,後背貼上來的觸感帶著一絲熟悉的溫度。
他偏過頭,看見了柏暻的側臉。
男生下頜線繃得很緊,沉靜的眉眼直視前方,一手控住還在躁動的馬,一手環在他腰前,力道很穩。
柏暻低頭看了他一眼,沒出聲,卻又像說了很多話,慢慢把馬控穩,繞了小半圈,勒停。
四周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和驚嘆聲從看台和場地兩側同時湧上來。
南溪坐在他懷裡微微喘著氣,胸口起伏著,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還帶著沒完全平復的余顫:
「柏暻,你怎麼在這兒呀?」
柏暻垂眸。
目光落在他白皙漂亮的臉上,掃過一遍,無聲斂去眼底翻覆的驚悸與沉緒。
經年壓下的情愫盡數沉在眼底,不露分毫。
最終只是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聲音低低的:「恰好在這邊做文化交流。」
他沒捨得鬆開環在南溪腰上的手,只是把韁繩換到另一隻手裡,帶著他慢慢騎回看台前。
南溪輕輕靠在他身前,鼻尖縈繞著乾淨冷冽的檀雪氣息,清寂、遼遠……
是獨屬於柏暻的、隔了萬水千山的味道。
宋京瀾已經快步走下看台。
外人看不出他失態狂奔的慌亂,步伐依舊保持著上位者該有的克制,可眼底翻湧的後怕清晰可見。
男人沒有多餘激烈的動作,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的愛人身上,從頭到尾仔細確認他有沒有磕碰受傷。
方才那一瞬間,馬揚起前蹄的時候,他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股寒意直竄四肢百骸。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再也不會讓南溪處於這種未知的危險之中。
柏暻勒住馬先翻身下來,然後朝南溪伸出了手。
南溪握著他的手從馬背上下來,腳踩到實地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腿有些發軟。
他站穩了之後抬頭看向宋京瀾,彎了彎嘴角:「沒事啦。有柏暻呢。」
周圍圍過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關切詢問。
他充耳不聞,只牢牢把南溪護在自己懷裡,心底後怕翻來覆去地攪著。
他不敢去想,倘若剛剛柏暻沒有及時出現,會是什麼後果。
片刻之後,他才鬆開南溪,臉色沉得厲害。然後看向柏暻,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再遇到他。
結婚那天說過的話還歷歷在目,他清清楚楚地警告過對方,不要再靠近南溪。
可這人竟然跨越千里,出現在異國的土地上,還在最危急的關頭救下了南溪。
他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更有難以掩飾的戒備與不快。但當著這麼多外人,他不能表露半分。
宋京瀾微微頷首,聲音壓得低沉,字字清晰:「多謝。」
柏暻回了一禮。
他的目光在南溪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退開半步。
南溪站在兩人之間,對他笑了笑,低頭理了理衣擺,又抬起頭來看向宋京瀾。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背,聲音軟軟道:「我餓啦,宋京瀾。」
宋京瀾看著心愛的小妻子,那根繃了一下午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抬手把他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開,指腹在他額角擦了一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
「走吧,回去吃飯。」
南溪彎了彎嘴角,轉過身去朝看台方向微微欠身致意,又朝場地邊的柏暻笑了一下,然後自然地挽上宋京瀾的胳膊。
日光在他們身後把草場曬成一片暖融融的綠,遠處的山巒在薄薄的暮色里慢慢模糊了輪廓。
宋京瀾走在他身邊,掌心覆上他搭在自己臂彎里的那隻手,輕輕握了一下。
晚宴落盡暮色,官邸後院浸在草原微涼的晚風裡,矮叢草木浮著淡淡的青草香氣。
南溪避開往來應酬的人群,獨自走到僻靜的石質迴廊邊透氣。
身後的腳步聲輕而沉,沒有隨從相伴。
南溪沒有回頭,指尖漫不經心划過冰涼的石欄,語調松鬆散散:
「我還以為,救下我之後,你就會悄悄離開了呢。」
柏暻停在兩步之外。一身月牙白的明那袍料子樸素乾淨,晚風拂過衣擺,添了幾分雪山獨有的清寂。
他眉眼清冷沉靜,目光先細細掃過南溪的手腕與小臂,確認沒有擦傷磕碰,聲音淡得像山間融雪。
「只是放心不下,想來見你一面。方才受驚了嗎。」
南溪這才緩緩轉過身,廊燈柔和的光落在他眼尾。
那雙狐狸眼亮而狡黠,唇角勾著一抹似真似假的淺笑,不遠不近地望著對方。
「驚嚇是有片刻的,可你出現得剛剛好。柏上師,你是特意來的嗎?」
他往前輕輕踏出小半步,距離瞬間拉近,清冽乾淨的雪山氣息籠罩過來。
南溪不逼他給出確切答覆,眼底帶著玩味的試探,撩撥得恰到好處。
柏暻凝望著他,喉間微微一滯。
多年前沒能說出口的心意,錯過的遺憾全都壓在平靜的眼底,他沒有直白剖白情愫,只輕聲回答。
「聽聞議會長和夫人外事到訪,我過來看一看。今日萬幸,你平安無事。」
「只是看一看而已?」
南溪笑意更深,指尖極輕地擦過他袖口,轉瞬便收回,重新退回到安全的距離。
不給確定的承諾,只留下一層朦朧的餘地,「這份護著我的人情,我記下了。往後的事,誰又說得准呢。」
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沒有拒絕,也沒有應允。
柏暻望著少年靈動狡黠的眉眼,清冷的面容緩緩漾開一抹極淺卻驚艷的笑意,沉寂多年的心緒在此刻鬆動開來。
遠處傳來漸近的腳步聲,是宋京瀾尋來的動靜。
南溪抬眼朝他眨了眨眼,旋即提著衣擺轉身,朝著燈火明亮的主廳走去。
柏暻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色背影,唇邊的笑意依舊未散,片刻之後,抬步,靜靜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