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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不夜城的第十三聲鐘響42

  與陸沉淵的沉穩截然不同,傅一簡直像只熱鍋上的螞蟻。

  他整個人貼在鐵門上,耳朵緊緊壓著冰涼的金屬面,屏息聽了半天。

  什麼都沒聽見。

  又換了個姿勢,蹲下身子,試圖從門縫裡捕捉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

  還是什麼都沒聽見。

  作為「資深瓜地記者」,傅一從來都是站在第一線的人。

  可現在——

  一扇門,把他擋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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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不了瓜的傅一感到非常難受。

  他抬起頭,盯著門板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兩秒,突然像想到了什麼,扭頭看向陸沉淵。

  「老大,嫂子居然能知道我隱身在哪?」

  他皺著眉,百思不得其解。

  「你能找到我,我能理解。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陸沉淵眼睛一眼都沒離開鐵門,聲音低沉而平穩:「我都不一定打得過他,你說呢?」

  傅一一愣。

  隨即他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又心悅誠服的表情:"不愧是老大看上的人,居然也這麼厲害。"

  陸沉淵勾了勾嘴角。

  對傅一這句話,他顯然很受用。

  此時,鐵門忽然有了動靜。

  鎖芯轉動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甬道里迴蕩。

  傅一立刻彈起來,踮著腳伸長了脖子。

  門開了一條縫。

  守夜人抱著艾薇,從那條縫隙中走了出來。

  他的表情很平靜。

  傅一踮著腳尖,恨不得把脖子伸長半尺,視線拼命想要越過守夜人的肩頭,往那尚未合攏的門縫裡鑽。

  守夜人側過頭,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咔嚓。」

  反手把鐵門嚴嚴實實地關上了。

  動作乾脆利落,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傅一卻絲毫沒覺得尷尬,湊上來就問:「誒!裡面怎樣了?」

  「零號"還有多久搞定?」

  守夜人看著這個厚臉皮的傢伙,鼻腔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他沒有回答,只是抱著艾薇,調整了一下姿勢。

  隨後,他邁開那慣常的貴族步伐,目不斜視地繞過傅一,不緊不慢地朝樓梯口走去。

  路過陸沉淵身邊時,守夜人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目光在那張冷硬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了這個野蠻人對「零號」那些隱晦的心思。

  再想想裡面正在發生的事。

  守夜人看著陸沉淵很複雜,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隨後收回視線,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這眼神什麼意思?」

  傅一湊到陸沉淵身邊,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怎麼感覺他看你......像看仇人死了老......」

  陸沉淵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傅一瞬間閉嘴。

  陸沉淵沒跟他計較這忽高忽低的情商。

  他依舊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目光深沉如淵,臉色卻在死寂中一點點沉了下來。

  鐵門無聲地佇立在陰影里,像一道不可違逆的判決,將生與死、人與機械隔絕在兩個世界。

  傅一搓了搓手,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老大,要不......我們衝進去看看?」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底除了那一絲對同伴的關切之外,還藏著那麼一丟丟——非常隱秘、非常猥瑣的一丟丟——想吃瓜看戲的衝動。

  陸沉淵沒有回答。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向那扇冰冷的鐵門。

  傅一見狀,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陸沉淵的手已經抬起——

  還沒碰上鐵門。

  腳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然後是一下,又一下。

  整座鐘樓在以某種前所未有的頻率搏動著。

  陸沉淵的手頓在門前。

  鐵門另一側,傳來一陣極其綿長的金屬共鳴,從地底一直傳向穹頂,穿過厚重的鐵門,穿過甬道,傳得很遠很遠。

  ——鐘樓在醒過來。

  ——

  咖啡廳里。

  靠窗的一個客人最先注意到了外面的變化。

  「你們看......外面......」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整個人已經撲到了窗前。

  其他人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天——在變。

  那片懸掛了百餘年的永恆白晝,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顏色。

  像是有人把整塊白布浸入了一缸墨里,顏色從邊緣開始滲透、加深。

  白,乳白,奶黃,琥珀,深橘,絳紫。

  天色的流轉快得驚人,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瘋狂撥動時間的指針,幾分鐘內便走完了整個黃昏的歷程。

  最後——徹底暗了下來。

  不是黃昏的餘暉,是夜。

  真正的、久違的夜。

  有人推開門,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他站在門檻上,仰著頭,死死盯著頭頂那片深邃無垠的藍黑色天幕。

  緊接著,他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讓他失態的不是黑夜,而是鐘樓。

  鐘樓的穹頂正在發光。

  無數細碎的光點從鐘樓的縫隙、窗欞、穹罩的接縫處噴涌而出,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星屑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它們升上高空,在穹頂上方盤旋了一瞬,隨即轟然散開。

  像焰火,像流星,更像是一場盛大的歸巢。

  它們從鐘樓頂端出發,拖著長長的光尾,向著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飛掠而去。

  那是靈魂。

  鐘樓與懷表囚禁了百餘年的萬千靈魂,此刻終於掙脫枷鎖,盡數釋放。

  它們拖著微光的尾跡,划過逐漸沉入黑暗的天幕。

  一顆接一顆,無聲地墜入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扇窗欞,精準地沒入那一具具佇立在街頭巷尾、原本正在機械勞作的傀儡體內。

  漫天流火,皆是歸人。

  滿城鐵軀,頃刻甦醒。

  「他們成功了?我們得救了?」

  門口的人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顫抖。

  身後又走出幾個人,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

  無人言語。

  所有人只是仰著頭,痴痴地望著那些從蒼穹紛紛墜落的流火。

  不知是誰先落下的淚。

  沒有聲音,眼淚就那麼無聲地淌下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星光落在他們身上,溫熱的,像什麼東西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