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些繁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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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平靜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沒有了人們的笑聲。」
守夜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千篇一律的白天,千篇一律的齒輪聲。」
「零號」低下頭,看著手中那隻沉默的懷表,語氣忽然輕了一些。
「我喜歡白天。」
「喜歡陽光鋪滿廣場時,鴿子在噴泉邊慵懶踱步;
喜歡街邊巷尾,小販此起彼伏的叫賣聲;
喜歡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歡笑,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但我也喜歡夜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守夜人。
「喜歡巷口那盞明明滅滅的路燈,在黑暗裡撐開一小團暖黃;
喜歡酒館裡喧囂的爭執與大笑,酒杯碰撞時濺出的泡沫;
喜歡人們收工後迎著晚風,在河邊漫無目的地虛度時光——那些毫無意義,卻讓人心安的瞬間。」
「晝夜交替,光影共生,喧囂與寂靜輪番登場。這才是完整的世界。」
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這座被永恆白晝統治的城市。
「而這些,這座城市都沒有了。」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這些?」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真以為……我在乎的是這些?」
他手掌抵住冰冷的牆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殘破的機械身軀在金屬摩擦聲中,一寸寸艱難地站直。
「小孩、喧囂、虛度時光的人......這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在計劃里。這座城市需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它需要的是秩序,是效率,是每一秒都被精確計算的運轉。」
「那些無意義的笑鬧、那些浪費在發呆上的光陰——」
守夜人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輕蔑,「不過是文明進程中的冗餘噪音。」
他正說著,忽然渾身一僵。
只見「零號」身後的那個男人,竟又一次面無表情地抬手撕開了虛空。
動作熟練得就像是在自家後花園翻找園藝剪。
「你——」
守夜人下意識地開口,聲音里夾雜著警惕與某種瀕臨崩潰的荒謬感。
「你這該死的、不知禮數的野蠻人!你又想幹什麼?!」
每一次!每一次這個男人有動作,准沒好事!
陸沉淵對他的咆哮充耳不聞。
只是把手伸進虛空里隨意摸索了兩下,像是確認了位置,隨即手腕一翻,直接將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虛空中帶了出來。
「啪嗒。」
一雙精緻的小皮鞋落在地面上。
守夜人的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那輪暗紅的殘月仿佛都要炸裂開來。
那是艾薇——他的女兒。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渾身的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猛地抬頭,死死瞪向陸沉淵,眼底翻湧著驚怒與慌亂。
陸沉淵鬆開手,動作竟然算得上輕柔地把女孩放在了地上。
小女孩最初還有些呆滯,站在原地轉了轉頭,眨著大眼睛打量四周。
她似乎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但很快,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小女孩原本迷茫的小臉瞬間生動起來,像是某種雷達精準鎖定了目標。
她轉過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陰影,定格在那個殘破不堪的守夜人身上。
沒有任何恐懼,也沒有絲毫遲疑。
她邁開小腿,噠噠噠地跑過冰冷的地板,一直跑到守夜人身邊。
她揚起一個甜得發膩的笑容,高高舉起的雙手。
——掌心什麼都沒有,可她獻出去的神情,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父親,這是送給您的!」
守夜人僵在原地,張了張嘴。
他想斥責那個野蠻人的褻瀆,想質問「零號」的手段。
此刻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低下頭,看著女兒高舉的空空雙手,又看了看她那張毫無保留的笑臉。
那是他最熟悉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眼睛彎起的角度、甚至鼻尖上微微皺起的那道細紋——分毫不差。
可她的眼睛裡沒有光。
早就沒有了光。
「我去花園裡修剪玫瑰,學習了禮儀,還讀了《貴族行為準則》第七章!」
半晌沒等到他的回答,艾薇也沒有絲毫遲疑,繼續按照既定的程序,微笑著匯報那早已不存在的「今日行程」。
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感席捲了守夜人。
那是被強行剝開堅硬外殼,將最隱秘、最不敢示人的軟肋赤裸裸地暴露在敵人面前的無措。
他僵硬地站在那裡,手掌懸在半空,想要觸碰那個小小的腦袋,卻又不敢落下,只能維持著一個滑稽而悲涼的姿勢。
而還在扮演「零號」的顧羽墨,此刻也是一臉懵逼。
這女孩誰啊?
守夜人的女兒?
他的資料里從來沒提過這一茬!
這劇情走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變成了親情倫理劇?這陸沉淵到底是來幫忙打架的,還是來給他加戲的?
顧羽墨拼命控制著面部肌肉,努力維持著「零號」那副不動聲色、平靜如水的表情,硬生生忍住了回頭的衝動。
而一直緊盯著「零號」背影的陸沉淵,自然沒有錯過這具軀殼下那一瞬間的僵硬。
他眼底划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隨後,微微俯身,湊近「零號」的耳畔。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他壓低嗓音,將為什麼把這女孩帶來的前因後果,盡數道出。
最後,他還補充了一句:「在我看來,跟守夜人講再多道理,都抵不過這具傀儡的出現。」
「所以,你現在知道該怎麼跟他談了。」
顧羽墨的耳尖微微發燙。
不僅是因為那貼著耳骨震動的低啞嗓音,更因為陸沉淵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
他直接把人家女兒搬到了戰場上。
對守夜人來說,這一手簡直是殺人誅心。
不過對他來說,確實對他的計劃有幫助。
父女那邊。
艾薇又拽了拽守夜人的衣角,示意他低頭。
但他僵在那裡,像一尊生了鏽的鐵像。
「我說......」
突然,角落的陰影里冒出一個聲音。
「你倒是彎腰讓她親一口啊?流程一步沒走,這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