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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不夜城的第十三聲鐘響30

  顧羽墨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覺得腳被鬆開了,順勢把腿收了回來。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擦得確實幹淨,鋥亮鋥亮的,再擦下去都能盤包漿了。

  他又看了看陸沉淵。

  對方依舊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只是那張平日裡冷淡自持的臉,此刻耳根處竟染上了一層極淡的薄紅。

  ......?

  咋了?腳蹲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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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羽墨還想看仔細。

  陸沉淵幾乎是瞬間站起。

  動作太快,顧羽墨甚至聽到了膝蓋關節發出的輕微聲響。

  對方背對著他,站得筆直,肩膀繃得很緊。

  顧羽墨歪了歪頭,有些莫名其妙。

  這人的反應怎麼越來越奇怪了?

  顧羽墨心下遲疑,正欲起身探個究竟,一聲鐘鳴卻毫無徵兆地炸響。

  "當——"

  那聲音沉悶、渾厚且綿長,震得整座鐘樓都在微微顫慄。

  鐘聲里裹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層無形的波紋,從鐘樓頂端向外擴散,席捲過整座城市。

  顧羽墨雖未感到困意,卻清晰地覺察到空氣中的質感變了。

  ——窗外那些原本還在運轉的機械傀儡,動作驟然遲緩下來。有的甚至直接停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動力。

  整座不夜城,在這一聲鐘響後,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凝滯。

  午夜降臨。

  兩人幾乎同時低頭,視線穿透樓板,死死鎖定了腳下的核心齒輪密室。

  那扇鑄鐵門緊閉如故,但一股沉悶而壓抑的震動正從門後隱隱透出。

  ——那是守夜人的血肉之軀,正在與冰冷的機械靈魂完成最後的嵌合。

  震動持續了片刻,漸漸歸於平靜。

  密室里,那具軀體緩緩睜開了雙眼。

  左眼是一枚精密咬合的懷表,指針正在逆時針地轉動;右眼則是一輪懸於眼窩的冷月,泛著幽邃蒼白的微光。

  守夜人慢條斯理地站直身軀,修長的手指理了理禮服袖口,指尖拂過胸前的銀色胸針。

  光滑的金屬牆面上映出一張儒雅英俊的面容,眉眼間流淌著經年不散的矜貴與傲慢,仿佛他並非困守鐘樓百年的囚徒,而是剛剛結束了一場盛大晚宴,正欲離席的貴族。

  他這次出來,心情很不錯。

  他此刻的心情好極了。

  今日不僅能再見那朵心尖上的小玫瑰,竟還意外捕獲了一隻小老鼠

  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去與小玫瑰分享這份重逢與狩獵的雙重喜悅了。

  他唇角噙著一抹優雅的笑意,抬步邁向門口。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

  左眼中的懷表驟然劇烈震顫起來。

  時針如失控般瘋狂飛轉,指針在錶盤上劃出一片模糊的殘影。

  守夜人的動作猛地僵在原地。

  ……有人睡著了?

  他微微眯起雙眼,眼底那抹愉悅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竟又有人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入睡?

  是咖啡館裡那群傢伙終於放棄抵抗了?

  還是說......

  不論緣由為何,他都必須快點行動......

  他抬起手,緩緩捂住了左眼。

  ——

  幾分鐘前的咖啡館。

  約翰坐在吧檯後面的椅子上,對著牆角的陰影發呆。

  "約翰,你真要這麼做?"沃爾特坐在他對面,聲音壓得很低,"你就這麼相信他們?"

  約翰回過神,看了看面前的老人,又環顧了一圈圍在四周的人。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焦慮與不安。

  他扯了扯嘴角:「我不是信他們,我是把命押在零號身上。」

  他頓了頓,手指下意識地伸進衣兜,指腹摩挲著那封信紙粗糙的紋理。

  ——那是零號托人轉交給他的,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賭注。

  「畢竟,他從來沒騙過我,不是嗎?」

  「而且,我們也沒別的路了。」約翰的目光投向角落的卡座,眼神軟了幾分,「看看巴尼。他還那麼年輕......我還是想試試。」

  「如果失敗了......」沃爾特欲言又止,後半句哽在喉嚨里。

  約翰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老人,語氣變得鄭重:「這個咖啡館,就交給你了。」

  沃爾特咬著牙,腮幫鼓起,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還是我來吧。我活得夠久了,早就夠本。」

  「不行。」約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本來就不想再這麼苟活下去了。而且……我想幫他做點事。」

  沃爾特長嘆一聲,肩膀塌了下來,終究是不再勸了。

  「當——」

  鐘聲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沉悶,渾厚,帶著某種古老而不可抗拒的威壓,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召喚,瞬間穿透了牆壁與耳膜。

  咖啡館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困意如潮水般洶湧而至,鋪天蓋地,讓人無處可逃。

  有人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嵌進肉里,試圖用疼痛對抗那股侵襲;

  有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沃爾特的手在劇烈顫抖,卻還在拼命撐著眼皮,不肯屈服。

  約翰沒有掙扎,他只是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巴尼。

  少年躺在舊沙發上,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的手指已經開始異變——

  指尖的皮膚泛出一層冷硬的金屬光澤,指關節處隱隱浮現出細密的齒輪紋路,像是某種精密的機械正在皮下緩慢甦醒、成型。

  約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在鐘聲的餘韻里,他緩緩閉上了眼,任由那股沉重的睡意將自己吞沒。

  意識沉入黑暗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得多。

  約翰甚至來不及再想什麼,緊繃的軀體便徹底鬆弛下來,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呼吸轉瞬變得綿長而均勻。

  沃爾特在他身旁靜守片刻,確認那呼吸聲已沉穩熟睡,這才輕輕嘆了口氣,黯然移開了視線。

  無人察覺,就在這一瞬,約翰的眉心極輕、極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

  有什麼東西在響。

  並非方才那聲沉悶壓抑的午夜鐘鳴。

  那聲音更遠、更輕、更……潔淨。

  仿佛是從極高極遠的蒼穹垂落,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永夜,穿過了整座城市的喧囂與嘈雜,直直地墜入他意識的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