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羽墨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覺得腳被鬆開了,順勢把腿收了回來。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擦得確實幹淨,鋥亮鋥亮的,再擦下去都能盤包漿了。
他又看了看陸沉淵。
對方依舊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只是那張平日裡冷淡自持的臉,此刻耳根處竟染上了一層極淡的薄紅。
......?
咋了?腳蹲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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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羽墨還想看仔細。
陸沉淵幾乎是瞬間站起。
動作太快,顧羽墨甚至聽到了膝蓋關節發出的輕微聲響。
對方背對著他,站得筆直,肩膀繃得很緊。
顧羽墨歪了歪頭,有些莫名其妙。
這人的反應怎麼越來越奇怪了?
顧羽墨心下遲疑,正欲起身探個究竟,一聲鐘鳴卻毫無徵兆地炸響。
"當——"
那聲音沉悶、渾厚且綿長,震得整座鐘樓都在微微顫慄。
鐘聲里裹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層無形的波紋,從鐘樓頂端向外擴散,席捲過整座城市。
顧羽墨雖未感到困意,卻清晰地覺察到空氣中的質感變了。
——窗外那些原本還在運轉的機械傀儡,動作驟然遲緩下來。有的甚至直接停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動力。
整座不夜城,在這一聲鐘響後,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凝滯。
午夜降臨。
兩人幾乎同時低頭,視線穿透樓板,死死鎖定了腳下的核心齒輪密室。
那扇鑄鐵門緊閉如故,但一股沉悶而壓抑的震動正從門後隱隱透出。
——那是守夜人的血肉之軀,正在與冰冷的機械靈魂完成最後的嵌合。
震動持續了片刻,漸漸歸於平靜。
密室里,那具軀體緩緩睜開了雙眼。
左眼是一枚精密咬合的懷表,指針正在逆時針地轉動;右眼則是一輪懸於眼窩的冷月,泛著幽邃蒼白的微光。
守夜人慢條斯理地站直身軀,修長的手指理了理禮服袖口,指尖拂過胸前的銀色胸針。
光滑的金屬牆面上映出一張儒雅英俊的面容,眉眼間流淌著經年不散的矜貴與傲慢,仿佛他並非困守鐘樓百年的囚徒,而是剛剛結束了一場盛大晚宴,正欲離席的貴族。
他這次出來,心情很不錯。
他此刻的心情好極了。
今日不僅能再見那朵心尖上的小玫瑰,竟還意外捕獲了一隻小老鼠
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去與小玫瑰分享這份重逢與狩獵的雙重喜悅了。
他唇角噙著一抹優雅的笑意,抬步邁向門口。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
左眼中的懷表驟然劇烈震顫起來。
時針如失控般瘋狂飛轉,指針在錶盤上劃出一片模糊的殘影。
守夜人的動作猛地僵在原地。
……有人睡著了?
他微微眯起雙眼,眼底那抹愉悅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竟又有人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入睡?
是咖啡館裡那群傢伙終於放棄抵抗了?
還是說......
不論緣由為何,他都必須快點行動......
他抬起手,緩緩捂住了左眼。
——
幾分鐘前的咖啡館。
約翰坐在吧檯後面的椅子上,對著牆角的陰影發呆。
"約翰,你真要這麼做?"沃爾特坐在他對面,聲音壓得很低,"你就這麼相信他們?"
約翰回過神,看了看面前的老人,又環顧了一圈圍在四周的人。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焦慮與不安。
他扯了扯嘴角:「我不是信他們,我是把命押在零號身上。」
他頓了頓,手指下意識地伸進衣兜,指腹摩挲著那封信紙粗糙的紋理。
——那是零號托人轉交給他的,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賭注。
「畢竟,他從來沒騙過我,不是嗎?」
「而且,我們也沒別的路了。」約翰的目光投向角落的卡座,眼神軟了幾分,「看看巴尼。他還那麼年輕......我還是想試試。」
「如果失敗了......」沃爾特欲言又止,後半句哽在喉嚨里。
約翰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老人,語氣變得鄭重:「這個咖啡館,就交給你了。」
沃爾特咬著牙,腮幫鼓起,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還是我來吧。我活得夠久了,早就夠本。」
「不行。」約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本來就不想再這麼苟活下去了。而且……我想幫他做點事。」
沃爾特長嘆一聲,肩膀塌了下來,終究是不再勸了。
「當——」
鐘聲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沉悶,渾厚,帶著某種古老而不可抗拒的威壓,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召喚,瞬間穿透了牆壁與耳膜。
咖啡館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困意如潮水般洶湧而至,鋪天蓋地,讓人無處可逃。
有人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嵌進肉里,試圖用疼痛對抗那股侵襲;
有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沃爾特的手在劇烈顫抖,卻還在拼命撐著眼皮,不肯屈服。
約翰沒有掙扎,他只是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巴尼。
少年躺在舊沙發上,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的手指已經開始異變——
指尖的皮膚泛出一層冷硬的金屬光澤,指關節處隱隱浮現出細密的齒輪紋路,像是某種精密的機械正在皮下緩慢甦醒、成型。
約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在鐘聲的餘韻里,他緩緩閉上了眼,任由那股沉重的睡意將自己吞沒。
意識沉入黑暗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得多。
約翰甚至來不及再想什麼,緊繃的軀體便徹底鬆弛下來,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呼吸轉瞬變得綿長而均勻。
沃爾特在他身旁靜守片刻,確認那呼吸聲已沉穩熟睡,這才輕輕嘆了口氣,黯然移開了視線。
無人察覺,就在這一瞬,約翰的眉心極輕、極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
有什麼東西在響。
並非方才那聲沉悶壓抑的午夜鐘鳴。
那聲音更遠、更輕、更……潔淨。
仿佛是從極高極遠的蒼穹垂落,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永夜,穿過了整座城市的喧囂與嘈雜,直直地墜入他意識的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