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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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以前,"老闆約翰放下杯子,「那時候的城主為了追求永恆的繁榮......」
他講了很多。關於這座城市百年前的契約,關於永無止境的白晝。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透過咖啡館的牆壁,看向那個遙遠的年代。
「起初,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恩賜。」
不用睡覺,不用休息,可以24小時工作、娛樂、生活。
整座城市的機械工業飛速發展,財富像潮水一樣湧來。"
「但代價很快就顯現了。」
「人終究是人。不睡覺的後果,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嚴重。」
「最開始是幻覺,然後是精神崩潰,最後......整個城市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在睡夢中被第十三聲鐘響吞噬,變成了那些沒有靈魂的機械傀儡。」
約翰的聲音沉了下去。
「而那位城主,是第一個倒下的。」
「他親手開啟了這一切,卻沒能承受自己種下的後果。」
「鐘樓建成的第三個月,他的精神就崩潰了。」
「據說他把自己關在頂層,三天三夜沒有合眼,對著那些齒輪自言自語,說它們在有節奏地呼吸。」
「之後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變成普通的機械傀儡。」
「他成為了守夜人。」
約翰講到守夜人的時候,聲音幾乎壓到了最低:
「他監視著城裡剩下的每一個人。誰閉上了眼,誰的精神開始渙散,他都知道。」
「每到整點,鐘樓的鐘聲都會響起。」
約翰的聲音更輕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然後,天上就會顯現一輪月亮。」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油膩的窗玻璃,看向外面永恆白晝的天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陸沉淵。
「只有極少數人撐了下來。我們找到的這家咖啡館前主人說,這裡的燈光和咖啡的苦味能讓人保持清醒。」
「於是我們聚在這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強撐著不讓自己閉眼。」
「但這樣下去,遲早也會完。」
陸沉淵聽完了這段回憶,沒有打斷。
這些信息他早已知道,但他沒有催促,而是等著老闆說出他真正想聽的那部分。
「至於鐘樓上那個人......」約翰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記憶中那些久遠的碎片。
「那時候......我已經硬撐著五天沒睡了。」
約翰說道,「整個人開始看見不存在的東西,走路都在打晃。」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這條街上,差點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變成外面那些行屍走肉。」
「然後他出現了。」
約翰的目光變得有些遠,像是在看某個已經看不清的影子。
「一個穿著髒兮兮工裝的身影,拉著我進了這扇門。」
「我當時的狀態已經記不太清他的樣子了,只記得他的手很冰,力氣卻很大。」
「後來我才知道這座城市裡所有誤入的外地人,都是他一個一個從街上拖回來的。」
約翰環顧了一圈咖啡館裡的眾人。
幾個人陸續點了點頭,巴尼的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讓我們叫他零號,他從外面給我們帶食物,每次鐘樓的鐘聲突然響起,他都會衝過來,把我們從窗戶邊拉開,用手捂住我們的眼睛。」
「他從不提自己是誰、從哪來。我們問他,他只是笑一下,然後岔開話題。」
陸沉淵沒有說話,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後來有一天,他帶來了一個消息。」約翰的聲音放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
「他在鐘樓的底層結構里,發現了一張設計圖紙的殘頁——是那位工匠留下的。」
「根據那張殘頁,零號推測若能集齊完整的圖紙,便能尋得終結這永晝的方法。」
「但圖紙的其餘部分,就在城主府的地下室里。」
「他自己去不了——那個地方對他有某種禁制,一旦靠近就會被察覺。所以他只能求助於我們。」
約翰注視著陸沉淵的雙眼,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你能明白嗎?他是真的想救我們 。」
「他攥著那張殘頁,一遍遍告訴我們那是唯一的生路,就怕我們不信。」
「我們當然信了。」
約翰扯出一個苦澀的笑,「說實話,那時候就算他是騙我們的,我們也會去。」
「因為比起在這裡等死,至少他給了我們一個方向。」
咖啡館裡安靜得可怕。
"我們組織了一次行動。」
「幾個膽大的年輕人,包括我,趁那些機械人換崗的間隙摸進了城主府。」
約翰的聲音開始發緊,「地下室很深,我們找了很久,終於在一個生鏽的保險柜里找到了那些圖紙。」
「但在我們拿著東西剛走出城主府的時候——」
約翰停住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子,指節發白。
「鐘聲響了。」
整個咖啡館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
「只是響了一聲。"約翰的聲音變得很輕,「然後天上就出現了一輪月亮。」
「我反覆叮囑過,無論如何都不要直視它。可巴尼——」
約翰的話音未落,陸沉淵便已洞悉了後續。
他眉梢微挑,視線淡漠地落在角落裡的巴尼身上。
巴尼對上那道視線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
「我……我只是……」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像是聲帶在痙攣中勉強擠出來的,「當時太害怕了,腦子一片空白,眼睛……眼睛自己就……就看了過去。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想——」
「巴尼,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約翰出聲打斷了他,語氣不重。
陸沉淵也收回了視線,沒有多說什麼。
巴尼僵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再說。
他攥著膝蓋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始終沒有再抬起來。
「月亮像一隻被驟然喚醒的巨眼。」
約翰繼續說道:「原本死寂的月面紋理開始詭異地蠕動、重組,化作一隻布滿血絲與陰霾的瞳孔。」
「它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惡意,緩緩調整著角度,將冰冷的視線死死釘在了我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