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是一家私人醫院。
江硯寧沒讓江予安下車,一是怕他凍著,二是被熟人看見了不好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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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去拿了取樣的東西,順便拎了兩個袋子回來。一個是衣服,一個是吃的。
「我等會下來,無聊車上有平板,你自己玩。」
江硯寧把樣本收好,叮囑他,「衣服待會試試能不能穿,餓了先吃點零食麵包墊墊。」
江予安接過袋子,笑嘻嘻地回應,「知道了。」
江硯寧關上車門,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其實什麼也看不清。
車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看不清裡面的人影,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安安靜靜地坐在副駕上。
她收回目光,轉身進了醫院。
私人醫院裡,把樣本送去檢驗了,林玥才有功夫八卦。
她靠在牆上,雙手環胸,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什麼情況啊?」
江硯寧沒說是自己做,只是含糊地說:「沒什麼,一點家裡的私事。」
畢竟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見她說得隱晦,林玥也就沒多問,笑嘻嘻地跟她開玩笑:「我還以為是你的呢。」
「嗯。」
「不過要是你的……」林玥話說了一半突然頓住,眼睛瞪得老大,「你嗯什麼嗯?我去,什麼意思啊?真是你的?真是你的你驗啥?你生沒生你自己不知道?不是,你什麼時候生的?我怎麼不知道?」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江硯寧隨便挑了個回答。
「夢裡生的,」她一臉認真,「孩子都十八了。」
林玥:「……」
「你就嚇我吧。」
她翻了個白眼,顯然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作勢要拿手裡的文件夾拍她。
江硯寧微微側身躲開,嘴角彎起淺淺笑意。
林玥沒打中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撂,隨口問了一嘴,「不過這種事怎麼輪到你來管。」
江硯寧家裡就差把她當眼珠子護了,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怎麼可能讓她來插手。
「哦——該不會是你又多管閒事了吧。」林玥的目光掃過來,拖長尾音。
江硯寧心虛,「……我哪有那麼閒。」
「最好是,」林玥哼了一聲,「就該讓敘白哥來管管你這心軟的破毛病。」
「他會支持我的,」江硯寧道,「我們這是為了Love and peace.」
「是是是,你們倆大善人。」
林玥拿她沒辦法,往椅子裡一靠,瞥了眼窗外,「外面雪好像越下越大了,你開車來的?」
「嗯。」
「那行,你先走吧,路上慢點。報告最快也得明天早上出來,到時候我發你。」
「謝了。」
江硯寧拿起包,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玥一眼。
「對了,」她眨了眨眼,「今晚的事——」
「我懂,」林玥也眨了眨眼,比了個封嘴的手勢,「保密。」
出了醫院,冷風灌進來的瞬間,江硯寧下意識拉了拉領口,拉空了——圍巾已經給了出去。
她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往停車的地方走,遠遠地,看見車裡的燈亮著。
走近了才看清,江予安眼睛閉著,頭抵在一邊,就這麼靠在副駕上睡著了。
外套已經換過了,是她準備的那件黑色羽絨服,他坐著也看不出來合不合適,手縮在袖口裡,只露出指尖。
江硯寧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帶進來一陣冷風。
江予安猛地一激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往她的方向看過來。
那雙眼睛還沒完全聚焦,霧蒙蒙的,但嘴角已經先動了一下——「媽。」
聲音黏黏糊糊的,帶著困意的尾音。
江硯寧沒應,但也沒否認。
「困了就把椅背放下去睡,」她說,「我送你回去。」
江予安揉揉眼睛,問她:「回哪兒?」
江硯寧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微微歪過頭,視線落到他身上。
少年縮在羽絨服里,圍巾堆到下巴,整個人陷在座椅里。
直直地看著她,一雙眼睛帶著點困意,但很亮——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樣。
「我家。」她說。
聽見這兩個字,江予安愣了一下:「你不懷疑我了嗎?」
「懷疑。」江硯寧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但是也要把你安頓好再說。」
況且按照江予安現在的情況就是黑戶一個,去別的地方也不太好。
而且……她已經有一點相信了。
江予安「哦」了一聲,把椅背放下去,乖乖地閉上眼睛。
幾秒鐘後,呼吸就勻了。
第二天早上,小區地下車庫裡。
江硯寧坐在車上思考人生,沒想明白昨天晚上為什麼到了家樓下沒把江予安叫醒,而是陪他一起在車裡睡了一晚上。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是林玥發來的。
林玥:[報告出來了,發你郵箱]
林玥還真是連夜給她肝出來了。
江硯寧:[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林玥:[你一天到晚這麼忙有空嗎?]
江硯寧:[和你吃就有]
林玥:[貧嘴]
江硯寧點開郵箱,報告很長,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她對著那個結論看了幾秒,有點恍神,報告清清楚楚地告訴她——是真的。基因吻合,親子關係成立。
這個從雪夜裡冒出來的少年,確實是她的兒子。
江硯寧把手機鎖屏反扣著,然後仰面躺回去,盯著車頂發了一會兒呆。
二十二歲,有一個十八歲的兒子。
江硯寧花了一分鐘消化這個事實,然後她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覺得很難以接受。
就是有一點想笑,自己當年取的名字真的用上了,有一種一語成讖的微妙感。
其實也挺不錯的,直接成年,她連帶孩子的功夫都省了。
旁邊傳來一點動靜。
江予安翻了個身,羽絨服發出窸窣的聲響。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轉頭看見她,嘴角就彎了一下。
「媽。」
他聲音啞著,臉也有點紅。
江硯寧「嗯」了一聲,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她這個人一向把自己放在照顧別人的位置上,現在代入母親的角色還挺快。
手上傳來的溫度有點燙。
「你發燒了?」她說。
「哦。」江予安眼睫顫了兩下,反應慢半拍地「啊」了一聲,「好像是有點暈。」
「你有什麼藥物過敏嗎?」江硯寧翻藥順便問了一句。
「沒有,我身體老好了。」
江硯寧:「……」
一個正在發燒的小孩,跟她說身體好。
她從箱子裡翻出退燒藥,又擰開一瓶水遞過去。江予安接過來,就著水把藥吞了。
「走吧,」她說。「回家再睡。」
江予安點頭,坐直了往窗外看了一眼。
地庫的燈光昏昏沉沉的。他的目光掃過去,忽然定在某一個方向。
「爸。」
江硯寧正在擰瓶蓋的手停住了。
「什麼?」
「我看見我爸了,剛開過去那輛車,」江予安指了指,「黑色的,是我爸的車。我認識車牌。」
他爸那個騷包沒事就愛搞點裝的,號碼不是一串八就是一串九好認得要命。
江硯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地庫的通道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從昨天遇到開始,江硯寧光顧著確認這是不是她兒子了,完全沒想起來孩子還有個爸。
「你爸是誰?」江硯寧問。
「陸妄辭啊。」
江硯寧的神情微微一怔,居然是他。
這個名字江硯寧不陌生,好歹在同一個圈子裡,前前後後也認識五年了,但也是真不太熟。
陸妄辭常在國外,也不是她習慣接觸的類型,所以江硯寧很少主動關注他。
偶爾在聚會上碰見,點個頭、打個招呼,就算過去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人會是她未來孩子的父親。
「你想見他嗎?」她問。
「嗯,」江予安點頭,眼睛裡滿是興奮,又很快壓下去,「我還以為他在國外,他年輕的時候經常兩邊跑。」
江硯寧有點頭疼,剛有個兒子還沒安頓好,現在又來了個不熟的孩子爸。
「媽,」江予安察覺到她的沉默,「你不想我見他嗎?」
「不是不讓你見,」她頓了頓,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皮質的邊緣。
「但是你能先別告訴他嗎?你是他兒子這事。」
「我還沒準備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目光落在方向盤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予安視線落在她身上,乖乖地「嗯」了一聲。
沒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