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來得太快,太烈,烈到他差點在宴會上失態。
這不是一個兄長該有的反應。
兄長會憤怒,會教訓,會警告。
但不會想殺人。
秦淵閉了閉眼,喉結微微滾動。
他不敢往下想。
因為再往下,就是一條越界的路。
她是他的妹妹,是他父親臨終託付給他的人,是他要保護好的人。
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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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騙不了自己了。
那些彈幕說的沒錯。
他對她,早就不清白,早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秦淵睜開眼,無聲地將溫鳶肩頭滑落的披風往上拉了拉,指尖在離她臉頰半寸的地方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窗外月涼如水。
馬車繼續向前,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夜色濃稠如墨,馬車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攝政王府坐落在皇城東面的永寧坊,占了大半條街。
門前兩尊石獅高三尺有餘,怒目圓睜,鬃毛虬結,雕工之精湛,連獅爪上的紋路都纖毫畢現。
朱漆大門上嵌著銅釘,每一顆都擦得鋥亮,在月色下泛著冷冽的光。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攝政王府」四個大字,是先帝御筆親題,金漆描邊,即便在夜色中也格外醒目。
府門兩側各立著四名侍衛,皆是北境軍中退下來的老兵,身姿如松,目不斜視。
見馬車停下,齊齊單膝跪地,無聲行禮。
秦淵先下了車,回身將溫鳶扶下來。
他的手很穩,掌心乾燥溫熱,托住她的手臂時力道恰到好處。
「鳶鳶先去歇息,」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尋常的囑咐,「我還有幾樁公務要處理。」
溫鳶抬眼看了看他,廊下的燈籠映著他的側臉,眉目間確實有幾分倦色,但那倦色底下,似乎還藏著什麼別的東西。
她沒有多問,只是輕聲叮囑了一句:「那哥哥別忘了把弄髒的衣裳換下來。」
秦淵微微點頭:「好。」
溫鳶便不再多說,轉身朝內院走去。
她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到了自己的院子。
院中種著一株老梅樹,枝幹遒勁,是秦淵三年前讓人移栽過來的,說是冬天開起來好看。
如今還沒到花期,枝幹光禿禿的,在月色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她的房間在王府正院東側,坐北朝南,冬暖夏涼。
窗欞上糊的是最輕透的蟬翼紙,案上擺的是她喜歡的青瓷香爐,連床帳的帷幔都是用上好的雲錦裁的。
這間屋子是整個秦府最好的房間,比秦淵的正房還要寬敞明亮些。
貼身婢女青竹早已備好了熱水,見溫鳶回來,忙迎上來替她解下披風:「姑娘回來了,宴上可還順利?」
「還好。」溫鳶張開雙臂,由著青竹替她解開外裳,又褪去中衣。
溫熱的水浸沒肩頭,氤氳的水汽漫開來,帶走了身上殘存的涼意。
青竹往水中添了一勺香露,蘭花香味清甜而不膩。
沐浴完畢,溫鳶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褙子。
長發半干,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畔,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被雨水洗過的蘭草。
「姑娘,可要歇下了?」青竹問。
溫鳶在妝檯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長發,想了想,問道:「前院還亮著燈嗎?」
青竹知道她問的是誰,答道:「方才聽小廝說,王爺還在書房,燈還亮著呢。」
溫鳶放下梳子,起身道:「讓小廚房做一份安神湯,我去給哥哥送去。」
——
書房裡,燭火通明。
秦淵靠在椅背上,手中握著一份摺子,目光落在字上,卻沒有在看。
視野里的彈幕零零散散地飄著,像深秋的落葉,三三兩兩,不成什麼氣候。
秦淵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摺子。
彈幕忽然密集了起來。
【鳶鳶來啦!來給王爺送溫暖了!】
【我要看甜的,甜的(撒潑打滾)】
【鳶鳶惦記著王爺還沒歇下,來給王爺送安神湯嘍。】
秦淵的手指一頓。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袖口,將摺子翻到方才正看的那一頁,拿起筆蘸了硃砂,做出一副正在批閱的樣子。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他僵了一瞬,臉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淡漠,仿佛剛才那一連串小動作從未發生過。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敲門聲響起,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
「哥哥,是我。」
秦淵放下手中的筆,聲音沉穩得像一潭死水:「進來。」
門被推開,溫鳶端著一隻漆木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青瓷蓋碗,裊裊的熱氣從碗蓋縫隙里飄出來,帶著一股安神草藥的清香。
青竹跟在她身後,在門口福了福便退下了。
秦淵的目光落在溫鳶身上。
她換了一身寢衣,那抹清淡的蘭花香里,他聞到了水汽的氣息。
「這麼晚還不睡?」他的語氣像是責備,但聲音很輕,沒什麼分量。
「聽說哥哥還在處理公務,」溫鳶將托盤放在書案上,推到秦淵面前,「讓小廚房做了安神湯,哥哥趁熱喝了,早些歇息。」
秦淵垂眸看著那隻青瓷蓋碗,伸手端起來。
湯不燙,溫度剛好。
他喝了兩口,忽然注意到她肩上的褙子不夠厚。
夜裡風涼,她一路從內院走過來,肩頭都沾了寒氣。
他放下蓋碗,起身從衣架上取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動作像做過千百次一樣自然。
溫鳶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秦淵已經重新坐回了書案後,端起安神湯又喝了一口,面無表情,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的耳廓,在燭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紅。
「今天在宴會上,」他忽然開口,目光落在蓋碗的湯麵上,沒有看她,「可有被嚇到?」
溫鳶攏了攏肩上那件明顯大了許多的外袍,搖了搖頭:「沒有。」
她頓了頓,聲音輕軟,卻帶著一種篤定:「只要哥哥在,我就很安心。」
秦淵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垂下眼睫,將那點情緒壓了回去,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