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天空陰沉沉的,連綿了半月的大雪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
短暫的放晴並沒有給這座皇城帶來多少鮮活的氣息。
短短時間之內,大雍連續失去了兩位帝王。
邊關戰報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封接著一封傳入上京,北朔的鐵騎在邊境虎視眈眈,燕回關的將士死傷慘重。
江山社稷正在風雨中飄搖,連帶著後宮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與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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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往日的爭奇鬥豔,各宮的太妃們縮衣減食,連炭火都按著最低的例份撥給。
孟月漪這陣子病得格外沉重,這日難得出了個艷陽天,陽光落在素白的積雪上,晃得人眼暈。
她大病初癒,便忙不迭地披上厚重的大氅,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一路朝著鳳儀宮趕去。
鳳儀宮燒著地龍,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安神香。
吹笙正坐在書案後,
面前堆滿了內務府送來的各宮用度帳冊。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長發僅用一根素淨的玉簪挽著。
白皙的手指捏著一管紫毫,正在泛黃的宣紙上輕輕勾畫。
聽見門口傳來的細微動靜,吹笙目光溫和地落在門口那個氣喘吁吁的人身上。
「你來了。」她聲音清淺溫潤。
孟月漪站在門邊,臉頰上還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嘴唇甚至有些乾裂。
她整個人比起往日黯淡了一大圈,身上屬於女主的氣運正在慢慢消減。
孟月漪褪下大氅交給一旁的宮人,快步走到書案前,在吹笙身邊的矮榻上坐下。
她本就生得單薄,病了一場後,整個人更是消瘦了一圈。
「娘娘,這些繁瑣的東西先放著,等我來整理便是。」
孟月漪伸出手,想要將那些堆積如山的帳冊攬到自己面前:「我的身體已經大好了,不會過了病氣給您。」
吹笙放下手中的筆,端起案上的一盞熱茶,遞到她面前。
氤氳的熱氣撲在孟月漪臉上,給她沒有血色的臉頰添了一抹淡紅。
孟月漪雙手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地抿著。
兩人之間的氣氛靜謐祥和,完全不像是主僕,倒像是閨中密友。
喝完茶,孟月漪便開始翻看那些繁複的帳目。
翻著翻著,她的眉頭便緊緊擰在了一起。
這些內務府的奴才,竟然將前十年的舊帳也一併搬了過來。
「沒用的東西。」
孟月漪低聲罵了一句,將那泛黃的紙頁捏得發皺。
蕭家的人都不是好東西。
蕭凜川死了,丟下大雍這爛攤子,任由北疆戰火連天。
而那個登基短短數月的蕭清晏,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孟月漪在病榻上便有所耳聞,那位看起來溫潤端方的新帝,竟然默許了內務府按照皇后的規制來供養鳳儀宮。
他甚至連掩飾都不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想要將名義上的庶母強留在後宮,做他自己的皇后。
兩人相差無幾的歲數,說到底還是隔著一個輩分。
孟月漪在心底將蕭家父子翻來覆去地罵了無數遍
她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好不容易才將那些卷宗分門別類地歸置整齊。
她撐著矮榻的邊緣想要起身,許是坐得久了,腿腳一陣發麻。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腳下結結實實地絆到了什麼東西。
孟月漪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慌亂中才發覺,這書房角落裡,竟然還杵著一個人。
溫辭靠在角落的立柱旁,身下墊著一塊不大的氈毯。
他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綢,只有挺拔秀麗的鼻樑和淡粉色的唇露在外面。
他越發顯得溫潤如玉,透著一股易碎的淒清,瞧著便讓人心生憐憫。
溫辭的眼睛並不是徹底廢了,太醫說還有復原的可能。
只是需要極長的時間去拔除餘毒,且這段時日絕不能見強光。
孟月漪剛才那一絆,腳尖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溫辭 的手背上。
肌膚過於白皙,甚至發著淡淡螢光,只是上面有刀傷,有烙印。
仿佛是一件布滿裂紋的精美瓷器。
溫辭沒有出聲,身子卻顫了一下。
他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卻精準地捕捉到空氣中那股獨屬於吹笙的氣息,將臉微微偏向了書案的方向。
他那隻被踩中的手沒有收回,反而顫抖著手腕,緩慢又試探地在半空中伸了伸。
冷白的手背上,赫然多了一抹被踩出的紅痕,在那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總是這般不動聲色,用最卑微悽慘的姿態,去討要吹笙哪怕一星半點的憐惜。
孟月漪看著他這副勾欄做派,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她在心底惡狠狠地大罵狗賊。
這個心機深沉的老太監,看著比自己這個大病初癒的人還要孱弱可憐。
分明就是故意的。
「對不起,抱歉,沒看到。」
孟月漪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語氣里滿是不情不願。
溫辭眼睫顫了顫,聲音小的可憐。
「沒事,奴才我擋了貴人的路。」
賤人!
孟月漪氣得想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