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沒有立即讓李福去查偏殿的後牆根。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那道怯生生的聲音來源上：「你方才說，去查後牆根？」
在眾人的注視下，孫美人渾身繃緊，她惶惶不安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跪倒在地：「嬪妾……嬪妾失言了……」
「朕問你話。」謝無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為何要去查後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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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美人低著頭，雙手撐在地面上，肩膀微微發顫：「回……回陛下，嬪妾之前經常來關雎宮找順婕妤娘娘說話，有一次……偶然看見娘娘身邊的掠影姑娘在偏殿後牆根處，像是在埋什麼東西……」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了，又像是怕說出什麼會被楚明昭記恨。
掠影的臉色驟然變了，她完全沒想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幾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陛下明鑑！奴婢從來沒有在偏殿後牆根埋過任何東西！奴婢冤枉！」
宋寶林最先皺著眉頭開口：「孫美人，你既然說你之前就發現了，那為何當時不說，偏偏現在才提？」
孫美人依然沒有抬頭：「嬪妾……嬪妾當時並沒有當回事，順婕妤娘娘心善，一直對嬪妾多有照拂，嬪嬪妾想著掠影姑娘是娘娘身邊的人，或許只是埋些不要緊的東西……嬪妾不敢多嘴，怕惹娘娘不快……」
她說著抬頭看向楚明昭，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娘娘，嬪妾並非有意要說出來的……只是今日江才人無故腹痛，院判又說可能是邪祟所致，嬪妾便想起了那件事，一時嘴快……請娘娘恕罪！」
這話字字句句都在示弱，實則就是要把髒水往楚明昭身上潑。
那意思分明就是：我親眼看見了，我本來不想說，但為了江才人和皇嗣，我不能不說。
小四氣得在楚明昭肩頭直蹦：「白眼狼！宿主您之前還幫過她！她不知回報就算了，還倒打一耙！她自己恨江才人，卻讓您背鍋！簡直是狼心狗肺！」
楚明昭始終沒有出聲，她的目光落在孫美人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個當初在她面前哭得幾乎斷了氣的人，那個連送一隻繡了蘭花的香囊都要雙手捧著的、小心翼翼怕她不收的人。
如今卻跪在這麼多人面前，用最軟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
楚明昭真的沒想到，自己當初順手拉了一把的人，會在今日把刀尖對準自己。
晴貴人見楚明昭一直不說話，以為她是被氣到了，立刻站了出來：「孫美人，做人要講良心！本主和宋寶林來關雎宮的次數比你多多了，怎麼我們都沒瞧見掠影偷偷埋東西，偏偏你瞧見了？」
孫美人還在哭，可話卻寸步不讓：「晴貴人，嬪妾沒有說謊。嬪妾那日是在正殿外透氣時意外看見的，當時您與宋寶林正同順婕妤一起打葉子牌，自然不會留意一個宮女的動向……」
晴貴人一噎，她確實經常和宋寶林來關雎宮打牌，每次在正殿裡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沒有注意外面的動靜。
孫美人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讓她一時間竟找不出反駁的話。
孫美人又轉向謝無咎，聲音帶著顫：「陛下，嬪妾不敢撒謊，所言句句屬實，還請陛下明鑑。」
殿外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謝無咎身上，等待他的反應。
謝無咎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他的目光在孫美人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楚明昭。
楚明昭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經說明了很多。
安昭媛方才剛被訓斥過，此刻不敢多嘴，但她不動聲色地把目光往周圍掃去，像是想找一個能替她開口的人。
周貴妃最先按耐不住，她在楚明昭身上栽了那麼多次，今早又折了余容華，眼下有人遞了刀子，她豈有不接的道理？
她往前走了半步，自以為是地公允道：「既然孫美人一口咬定順婕妤的宮女在偏殿後牆根埋了東西，那讓人去挖一挖便知。若是沒挖到什麼，也能還順婕妤一個清白不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替楚明昭著想，可所有人都聽得出來，她是在逼著謝無咎下搜查令。
惠妃也溫和地接了一句：「貴妃娘娘說得是，既然有人看見了，查一查也好，免得大家心裡都不踏實。」
莊妃也附和：「臣妾也覺得，不查反而顯得心虛。」
敏修儀跟著點頭：「是啊，查清楚了才好還順婕妤一個公道。」
太后的目光在孫美人和楚明昭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皇帝，既然有人指認，便讓人去查一查吧。」
謝無咎沒多說什麼，只對李福抬了抬手：「去查。」
李福領命，帶著兩個小太監往偏殿後面去了。
院內的氣氛一時凝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些背影移向偏殿的後牆根。
有人期待，有人緊張，也有人只是冷眼旁觀。
沒過多久，李福就空著手回來了：「陛下，奴才帶人把那邊的土都翻了一遍，並未挖到任何東西。」
孫美人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失聲道：「不可能！」
晴貴人一下子底氣就足了：「孫美人，你口口聲聲說掠影在那裡埋了東西，可李公公什麼都沒有挖到，你說清楚，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孫美人跌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嘴裡還在喃喃：「不可能的……這怎麼可能……」
周貴妃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方才推波助瀾，就是篤定孫美人所言屬實。
結果呢？這個孫美人連消息都不準確就敢亂說，害得她白白搭了一次臉面。
但周貴妃到底不甘心就此放過楚明昭，她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孫美人，又轉向楚明昭，語氣意味深長：「或許是順婕妤察覺到了什麼，提前把東西挪了地方也說不定呢？」
這話說得輕巧，落在眾人耳中就是在說：東西是楚明昭藏的，她心虛怕被人瞧見所以轉移了。
就在這僵持的當口，楚明昭終於開了口，但她並沒有接周貴妃的話：「陛下，太后娘娘，臣妾有證據，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謝無咎看向她：「何證據？」
楚明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朝驚雷使了個眼色。
驚雷會意，快步走進正殿，片刻後，她捧著一隻木盒走了回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隻木盒上，那盒子看起來已經有了一些年歲，表面帶著泥土的痕跡，邊緣的木紋已經被潮氣浸得有些發暗。
楚明昭接過木盒，並沒有急著打開，而是看向孫美人：「孫美人，你要找的東西，是這個嗎？」
孫美人抬起頭，目光落在楚明昭手裡那隻木盒上時，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