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鵝阮山。
沉寂的身影融在黑暗中,威士忌的醇氣撲在四周,掛斷電話,卓定琛眉頭緊擰,將剩下的酒液狠狠砸在胃裡,引起陣通身舒爽的灼燒。
肩頸上一雙手臂撫來,帶著她的香氣,緊緊將他纏繞。
卓定琛的眉頭驟然一舒。
電腦屏幕上是哥倫比亞馬皮里潘鎮的華人紀念碑工程進度匯報,英理猜到剛剛他在與誰打電話。
「怎麼了?」
親吻肩頸上那雙手,坐在單人椅上的男人半旋,順勢將後面的女人帶到腿上,好好摟抱著,埋在她頸間吸了口香氣。
英理挑起他的臉,「怎麼了?剛和你媽咪通完電話?」
原原本本聽完卓定琛說的身世,英理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時至今日,卓定琛對自己親生父母的事了解的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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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薩琳因為教官夫妻倆的接連逝去,把他們的兒女一一帶回奧華錫。
她當年的確懷過卓淮元的孩子,只不過那個孩子得了罕見病悄然早麼,她從年少時就長時間離家,奧華錫眾人知道這件事的竟也微乎其微。
卓定琛眉目一斂:「她說兆天是世界知名資本,我在馬皮里潘弄這個,被人發現做文章就不好了。」
回想剛剛電話里凱薩琳一副教訓的口吻,他聲量又大了些:「我弄我的,關她什麼事?」
英理捧著他的臉,親了口,「她愛你咯,不想你遇到麻煩。」
畢竟,可沒幾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切!」不屑了聲,可是聽英理這麼說,卓定琛心情竟稍緩。
親生父母沒有記憶,也說不上有感情,只是因為這絲血脈,為他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說不清凱薩琳當年的初心是什麼,或許只是覺得教官遺孤可憐,或許她對教官有那麼絲情愫,卓定琛能從那張照片以及和凱薩琳對峙時的蛛絲馬跡感覺出來。
或許.....因為她當時喪子,也需要一個情感寄託。她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又輾轉找回曼曼,讓他們兄妹能相聚。
後來,卓淮元找他回海港也是凱薩琳未曾預料的,這一切只是被命運推著走。
抱著他,耳鬢廝磨的安慰,待到卓定琛情緒平復,英理的手指撥弄著電腦上的網頁,不可避免的想起當年。
「小叔,那個女人的遺體真的找不到嗎?」
為了救Noah而被Mateo擊中掉在雨林里的女人,英理這麼些年想到這事就愧疚。
抱著懷裡的人,卓定琛搖頭。
「真的找不到,雨林里的河道交錯,很複雜。」
「那我們給她立個衣冠冢吧。」
卓定琛覺得奇怪,「哥倫比亞沒有這種習俗。」
看英理情緒不高,頓了刻他安慰:「也許找不到的人沒有死呢,這誰說的准,別想了,反正那邊我會一直安排人跟進。」
英理點點頭。
為了處理海港這邊的事,最近兩人住在鵝阮山的家裡,原本可以住外面的,可這座城市人多眼雜,思來想去,卓定琛竟不覺得哪裡比卓家更安全。
前半年,卓定琛又把卓家莊園連接山體的那片地推了,改成偌大的草坪球場,因為他發現這片區域適合用來打高爾夫。
今天天氣不錯,拿著高爾夫球桿,他正在教英理。
說是打球,卓定岩覺得這兩個人在當眾調情,因為卓定琛圈著英理在懷,手指握著她的,時不時揮了一兩桿空氣球,兩人笑的前俯後仰。
搞什麼?
不遠處幾個中年男人五官緊擰。卓定岩原本想呵斥卓定洋的,只不過如今他也得好好想想這個關係了。
想了半天,罵他的話也說不出口,憋著口氣,他嗆了口酒,覺得實在辣眼睛。
沒想到他女兒英愛如今在南邦地位尊崇,他還能有這麼憋屈的時候,不是為了兆天的臉面和自己的錢,他是真忍不住。
這段時間,卓家給一大半的工人放了假,工資照發不誤,大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都挺開心。
此刻卓定儒正在接過廚房端上來的菜擺上餐桌,和卓定岩交換了一個無語的表情。
七八人坐在草茵的露天餐桌前,卓定琛正在仔細給英理剝蝦殼,用的不是手,是刀叉,動作還挺優雅。
英理被旁邊幾個叔伯的眼神灼的實在不安,感知到她的情緒,環顧這幾人後,卓定琛沉聲:「你們閒在這裡看我們吃飯幹嘛?」
雖說卓定琛是兆天實控人,卓家這些人開罪不起,可這裡個個比他年齡大了近二三十,沒幾個能真的崩住。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你們兩來真的。」
卓定洋的精神早就被前兩天晚上親眼看這兩人擁吻時衝擊過,如今只剩默默端著酒杯,一言不發。
雖然早聽卓英阜隱晦提過,可這兩年英理和卓定琛經常待在國外,他們從來沒有這樣直面面對過兩人。
當年他聽到後差點暈倒,第一時間打電話問英理,是不是卓定琛逼她的?
如果英理真是被逼的,他就算是個再沒用的父親,也一定為她安排後路。
當時聽卓定洋這麼說後,英理怔了許久,哽咽了句:「阿爸,我覺得當你女兒真的很好。」
後來她說:「爸爸,你別擔心,我和他幾經生死,現在和他在一起每一刻都很幸福。」
卓定洋只能啞然。
嚼了口香煎蘆筍,卓定琛對這圈人淡淡道:「沒關係,到時候你們看到我和英理的孩子,就會相信了。」
卓定洋的酒沒端穩,灑了近半。
「我們現在在備孕,看我吃的多健康。」卓定琛又拿起一碟『綠草』嚼。
卓淮暄沒忍住,一扔刀叉:「你是不是太無法無天了?這、這……這合理嗎?」
英理侷促的低了頭,又小心翼翼的瞟了眼卓定洋,沒想到他直直看著她,眼神充滿了安慰。
她的心情突然緩了許多。
「阿琛,你到底想幹嘛?」卓定岩還是出聲。
「不喜歡?那你們去外面吼,我看以後所有人看卓家人的眼神都會很奇怪。」
他又朝卓定岩古怪一笑,「不知道南邦帕彩家和卓英愛在蘇提努官邸相處的會不會更加愉快?」
帕彩·莎昂是如今蘇提努的正妻,按照南邦的古律法,卓英愛也算蘇提努的妻子。
惡龍江油田利益鏈複雜,卓英愛需要家裡給她『輸血』,而她本人也能因為蘇提努妻子這層身份平衡兩地地緣政治,兩方都是各取所需,卓家安穩對卓英愛來說當然最好。
桌面上伸來男人的手指,英理堅定與他十指纏繞。
「這件事到今天為止,以後再打擾我們吃飯,讓英理不開心,我沒情面講,你們要是嫌錢多,就繼續。」
他話語中的威懾沒人聽不出來,所有人的眼神都釘在他們相握的手。
算了,能拿到手裡的才是真的,誰讓現在是阿琛說了算呢,英愛還得依靠家裡呢。卓定岩想了想,拾起刀叉切了塊餐盤裡的鰨目魚。
「麻煩大家舉杯!」
所有人交換眼神後,不得不拿起酒杯。卓定琛很滿意,唇角勾笑,傾身朝英理眼前的酒杯一碰。
「寶貝,祝你下個月的巡演順利。」
威士忌辛烈酒氣瀰漫,席間又充滿奇怪的歡笑。
*
瑞亞,村寨。
萍翩帶著小年和麗寶過來住了幾天,大家在這裡相聚都挺開心。
只不過歡鬧過後,狼藉足夠英理好好整理,卓定琛給她遞了個毛巾擦拭,很無奈:「真沒想到我還有幹家務的一天。」
英理反應很大,「遞條毛巾可委屈你了,你要是不喜歡就不干咯,我又沒有要求你干。」
這是她小時候的家,就算有更多更好的房子,這裡的意義終歸不一樣,英理從來不讓其他人整理,所有事都是親力親為。
從她身後覆來,摟抱住她的腰,卓定琛嬉笑:「那我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忙?不過,能不能暫停會?」
將她手裡東西一扔,兩人鬧騰到床上,壓著她深深吸吻,他突然一臉戲謔:「小泥巴,其實算來,這是你的閨房吧?」
這話說來總有些旖旎,英理咬了口他的喉結。
「你想說什麼?」
「要不然,我們在這裡懷上寶寶好不好?多有紀念意義。」
他暢想著,語氣興奮悠長:「以後寶寶知道自己是在媽咪小時候睡的這張床誕生,她會覺得一輩子都充滿了愛與溫暖。」
英理覺得卓定琛這人惡趣味極了。
「你要和寶寶說她在哪裡誕生的?你怎麼說得出口?」
卓定琛不理解:「這有什麼說不出口的?這多有紀念意義?」
他對自己的出身知之甚少。一個人知道自己的來處,有父母濃烈的愛是很重要的。
「奇怪死了!不准說。」
她翻過身,又被他摟回來:「好了好了,我不說,聽你的行了吧?」
「小泥巴,你覺得寶寶叫什麼名字好?我覺得名字最主要是大氣。」
說到這個,英理聲音小了幾分,「其實我想叫她卓寶貝,不管男女,可是.....」
寶寶是她的寶貝,從她還沒有出生的很久以前,只要想到她,她就很愛她。
可是小叔要把兆天給寶寶,英理覺得跨國大集團的實控人叫『寶貝』實在是太可笑了,哪有什麼權威?
思及此,她又覺得不妥。
「一個小孩名字叫寶貝幹什麼?聽起來沒有一點擔當。」
就知道他不贊成,英理白了他一眼。
「你實在喜歡,就這麼叫她也行,我另外再給她想一個名字。對了,那她的英文名呢?」
卓定琛覺得還有好多事。
「小學就在倫敦念吧,中學得好好考慮,青春期最容易叛逆,交到些壞朋友。」
英理拍拍他的手,「如果是女孩就讓她從小念女校吧,我不想寶寶很早談戀愛。」
卓定琛一臉她沒見識,「女校也能談戀愛的,小泥巴。」
「女校應該不會有男孩呀?」
頓了會,英理才恍然大悟他在說什麼,搖搖頭一臉憂愁。
「當父母太不容易了,要考慮好多問題!」
這個世上的奇事特別多,一個還未形成的胚胎,她的父母正在絞盡腦汁愛她。
陽光炙熱,屋外傳來韓烈的聲音,「阿琛。」
英理吼了一嗓子,「他馬上就好。」
卓定琛的頭抵在她的肩,任由她為他系領帶:「哎呀,一點都不想去,都是些應付奉承的假笑,菜也不好吃。」
打開舊衣櫃,將他的西裝外套拿出來為他穿好,英理不理解:「蘭實官邸的菜怎麼可能不好吃?」
前兩天是卓英愛和蘇提努的孩子兩歲生日宴,聽說卓英愛又懷了一個,蘭實官邸在安扎市已經慶賀了一周。
卓定琛本來沒打算去,可是人家知道他最近在惡龍江,昨天往瑞亞的房子送了請柬,他當作不知道實在說不過去。
握著她的手指,卓定琛心軟的不行,輕輕一吻。
「我吃完飯就回來。」
他不想讓英理露面,那群人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她當她的小提琴家,快樂的生活就行。
「嗯嗯。」
衣服是韓烈他們今早送過來的,材質上乘的筆挺西裝勾勒男人高大勻稱的身型,黑瑪瑙袖扣流淌著不曾消減的光。指腹輕觸袖扣,英理的眼睛溫柔含笑。
韓烈坐在駕駛位上,將信息發過去【現在準備去機坪,不知道晚上會到幾點】
不過十秒,那頭顯示已讀,他心情很不錯。一直盯著,也沒有信息回過來。
想了想,他發送【小指接口處又開始痛】
終於,班秀有了回復【也許是南邦太潮了,所以你的接骨處會不舒服,那個藥你記得吃】
卓定琛坐上車,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和誰發消息。
他聲音揶揄,「烈哥,怎麼?有希望沒?」
收好手機,韓烈眉一挑:「我覺得有啊,你最好快點放我回紐約。」
*
夜深,安扎市蘭實官邸臨水獨棟宴會廳通體覆著啞光深棕柚木與落地全景玻璃,無邊泳池沿岸嵌滿隱形地燈,私家車道上豪車不間斷駛入。
本地駐軍高層身著剪裁利落的新式軍禮服,各國投資方著身極簡正裝,女伴身著熱帶風高定禮裙。
卓定琛身邊沒有女伴,顯得有些另類,不過他神色自若的像在自己家。
韓烈站在不遠處,打量了他一眼,這個舊情人沒有讓卓英愛有一絲波瀾。
作為蘇提努的妻子,她在南邦是排名前幾號的大人物,站在權勢頂端的上流生活太不一樣,她每天見的都是國際新聞上才會出現的人物,她也變成了新聞。
她的心已經沒有空隙去為一個普通的男人失重。
當然.....背後日益浮涌的刀子不容小覷,她必須每時每刻小心翼翼,不過她很喜歡這種生活,權勢金錢帶來的滿足足以抵消這種細微的彷徨恐懼。
穿著傳統的南邦紗籠,卓英愛摟著孩子,驅步至這兩人眼前,一臉驕傲:「我女兒好看嗎?」
點點頭,韓烈覺得現在的卓英愛變化了許多,他神色平靜道:「像你。」
卓定琛端著酒杯,「他的意思就是不好看,因為男人對好看的女人一般都很直白。」
剜了他一眼,卓英愛又柔聲對女兒道:「寶寶,這位是叔爺,素質很低,不要理他。」
瞪大眼睛,小女孩嘟著嘴,懶懶一聲:「叔爺好。」
卓英愛更驕傲了,「看我女兒素質多高。」
好吧,在孩子軟聲軟氣的喊他時,卓定琛改主意了,捏捏她的臉蛋:「我剛剛說錯了,不過你好看是因為長得不像你媽,女兒都像爸爸。」
卓定琛突然很期待,他和英理要是生女孩,肯定像他。
只不過眼前這孩子的眉眼,卻讓卓定琛腦子突然浮現另一個人。
說來,她爸倆兄弟有7分相像。
卓英愛不甘示弱:「你沒有孩子,她不一定會願意給你生的。」
聽卓定岩說了這倆離譜得事情後,她懵了半天。不過談感情沒問題,要生孩子的話,她相信英理肯定有顧忌。
倏地,卓定琛厲聲:「誰說的?你什麼都不懂,少在我跟前說話!」
在南邦生活了這麼久,很久沒人敢這種語氣和她說話了,可這是卓定琛,她有什麼辦法?
雖然不敢懟他,但卓英愛實在沒有好臉色,憋著口氣,拽了女兒往旁邊去。
英理覺得村寨的星星總是特別明亮,在外生活的每一天好像都很快,但只要回到這裡,每一刻都變得悠長。
有更好的房子住,可她總喜歡和卓定琛待在這裡,或許因為這是家,而不是房子。
過兩天就要離開,樂團新一季的巡演又要開啟,估計要明年才能再回來。
她有些惆悵。
夜色很美,英理穿著連衣吊帶裙坐在吊腳樓的階梯上靜靜欣賞,微風輕拂,帶著蟬鳴和舒心的熱燥。
這種氣息英理很熟悉,很有安全感。
收回遙望天際的眼睛,忽而……有什麼在黑暗深處的草坪中泛光,英理緩緩起身,走過輕輕拾起。
是一條鍊表,鏈條上鑲嵌的鑽石,火彩不足為嘆,中間的錶盤卻是空的,摩挲著這條鍊表,她的心一跳。
疾沖回屋內對著明亮的燈光觀察,鑽石她不會分,中間的錶盤又是空的。實在、實在……不像當初他送給她的那個禮物。
而且,那個禮物怎麼可能在這裡?
這不是那條吧?不可能是那條!
呆坐許久,吉普停在馬路上的聲音在深夜中很刺耳,將英理驚醒。
不過一陣,看到昏暗中那個飛撲的人影,英理迎上去,跳到他懷裡。
「卓英愛有病,覺得自己有女兒可了不起了,神氣什麼?我們的孩子肯定比她和蘇提努生的好看。」
卓定琛絮叨不止,直到將人抱進屋,看著她一臉失神的樣子,才止住。
「怎麼了?」
握緊了手心的鏈條,英理死死埋在男人的脖頸,按下心裡的波瀾。
想了想,道:「沒什麼。」
.....
卓家的人早已經告別,賓客來去,衣香鬢影交錯往來,禮賓登記台前禮盒堆積如山,一撥賓客剛移步內場,門外又有新的車隊抵達,整座官邸人聲不絕。
昂敏和阿育兩鬢斑白,眼睛卻泛精光,看著卓英愛牽著孩子坐在主位,又看了不遠處正在和人寒暄的蘇提努,一臉欣慰。
「莎昂的肚子沒反應,還是英愛爭氣。」
昂敏搖頭:「不過,蘭實家的種子還是太少。」
就算十個月後卓英愛生下懷的這個,蘇提努也才兩個孩子。
阿育舉杯,語氣倏地悠長:「蘭實家種子雖少,但每一顆都保護的很好,不會有問題的。」
遠方塔樓里,一顆庫里南藍鑽正在黑暗中的身影手中淌光,手腕上的男士皮革手環在微光中拉出剪影。熱鬧的官邸賓席間,阿育將杯中的酒飲盡,眼底諱莫如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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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更新的時間斷斷續續很久,感謝各位陪伴,提前祝大家中秋快樂。
江湖路長,咱們下個故事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