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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蓮花

  晨霧如薄紗般繚繞在庭院,尚未完全散盡。廚房的木窗隙里漏進幾縷淺金色的光,恰好落在神無月揉麵團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沾著薄薄一層雪白的麵粉,掌心按壓時,麵團在榆木案板上發出輕柔的"噗"聲,那力道比前幾次均勻了太多——連手腕翻轉的弧度里,都帶著藏不住的輕快。

  "簌簌"聲里,竹篩中的麵粉又落下一小撮細雪。神無月餘光瞥見灶邊的婆婆,老人家佝僂著背,布滿皺紋的手搭在門框上,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腳步輕得像片枯葉,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這陣子她總往廚房跑,婆婆早就摸清了規律,每次她來,總會體貼地把空間留給這些年輕人。

  "瞧瞧這手法,再過些日子,怕是要把我這'老師傅'的飯碗搶了。"佐佐木的聲音從灶台邊傳來,她正用竹筷熟練地攪著瓷碗裡的豆沙餡,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神無月靈巧的雙手,語氣里滿是打趣。

  神無月手腕輕巧地一翻,將麵團揉得愈發圓潤,抬頭時眉梢微挑,眼底流轉著明亮的光彩:"說不定我天生就聰明,學東西也快,只是從前沒人發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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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現在嘴皮子倒是伶俐得很。"佐佐木放下筷子,故意誇張地翻了個白眼,指尖在案板上輕輕敲擊,"我還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在迴廊下站著,問三句才肯答一句,活像只怕生的小貓。"

  "那時是沒人跟我聊得來。"神無月忍不住輕笑,指尖在麵團上按出一個小坑,又飛快地揉平,"要是早知道你這麼能說會道,我當初也不必憋那麼久了。"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佐佐木誇張地拍了拍手,瓷碗裡的豆沙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幾分狡黠,"說真的,神無月,你今天心情格外好,連揉麵團的勁兒都帶著笑。"

  話音剛落,她還朝正在擀麵的阿雪使了個眼色。阿雪立刻會意地彎起嘴角,手裡的擀麵杖都不自覺地放慢了節奏。

  神無月的動作微微一頓,指尖的麵粉輕輕飄落在案板上。她垂眸注視著麵團上細密的紋路,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聲音輕柔似春水:"嗯,是挺好的。"

  "快說說,到底怎麼了?"佐佐木索性湊得更近,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總不能是因為今天的麵粉特別細膩吧?"

  神無月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指尖無意識地捏著麵團。晨光溫柔地灑在她烏黑的發梢,暖得就像昨夜教主書房裡搖曳的燭光。

  她忽然想起那雙在燭影中微微晃動的七彩眼眸,長睫投下的陰影輕覆在眼下,溫柔得讓人心尖發顫。

  "昨夜,我去見教主了。"她輕聲說道,嗓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我把想說的話,都跟他說清楚了。"

  "啪!"

  佐佐木手中的麵團猛地落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激動地抓住神無月的手臂輕輕搖晃:"太好了!你總算想通了!我還以為你會......"

  "不是你想的那樣。"神無月微笑著打斷她,指尖輕輕拂去胳膊上沾著的麵粉,"我跟他說,我喜歡他,是我自己的選擇。至於他怎麼想,怎麼做,都無所謂了。"

  佐佐木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她看著神無月坦然的神情,又低頭看了看案板上被自己砸得微微變形的麵團,忍不住抬手在麵團上輕輕捶了一下,語氣里交織著無奈與好笑:"我真的......哎!神無月,我真是服了你了......"

  "真的無所謂了。"神無月拿起擀麵杖,輕輕壓在麵團上,擀出一圈圈均勻的紋路,"話都說開了,心裡就輕鬆了。你看,現在揉麵團,都覺得比從前省力多了。"

  神無月將揉好的麵團輕輕放在案板上,用手背擦了擦額角:"其實說出來之後,反而覺得輕鬆了。就像...就像把壓在心頭很久的石頭搬開了。"

  佐佐木歪著頭打量她,手裡的竹筷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豆沙:"所以教主當時是什麼反應?"

  神無月抿了抿唇,眼底泛起一絲笑意:"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我很倔強。"

  "就這樣?"佐佐木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沒有說別的?"

  "他說..."神無月的聲音輕柔下來,"他說我很特別。"

  阿雪在一旁小聲插話:"那...那不是很好嗎?"

  神無月輕輕搖頭,繼續擀著麵團:"或許每個接近他的人都覺得自已特別。"她的動作依然輕柔,"但至少,我把心意傳達出去了。"

  佐佐木放下竹筷,湊近了些:"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繼續過我的日子啊。"神無月抬起頭,唇角帶著釋然的弧度,"該練琴練琴,該畫畫畫畫。只是..."她的聲音頓了頓,"不用再猜來猜去了。"

  "可是..."佐佐木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你這丫頭,有時候真是固執得讓人心疼。"

  神無月將擀好的麵皮輕輕攤開:"與其整天猜測他的心思,不如把話說開。這樣對我們都好。"

  "那你就不想知道他到底..."

  "想啊。"神無月截住她的話,眼神清澈,"但是這種事,強求不來的。"

  阿雪小聲說:"神無月姐姐這樣...很帥氣呢。"

  神無月被逗笑了,伸手輕輕點了點阿雪的鼻尖:"這不是帥氣,是自私。我只是不想再讓自己難受了。"

  佐佐木重新拿起竹筷,若有所思:"所以你現在...算是放下了?"

  "不是放下。"神無月仔細地將豆沙餡包進麵皮里,"是看開了。喜歡他是我的事,怎麼做是他的事。兩不相欠。"

  廚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灶台上蒸籠冒氣的"噗噗"聲。陽光漸漸爬上窗台,將整個廚房照得亮堂堂的。

  "其實..."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輕快了些,"說出來之後,我反而能更自然地面對他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測每句話的意思,不用再為每個眼神心跳加速。"

  佐佐木看著她靈巧地包著點心,忍不住笑了:"那看來你是真的想通了。"

  "想通談不上。"神無月將包好的點心整整齊齊地碼在蒸籠里,"只是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喜歡一個人不該成為負擔,無論是給自己,還是給對方。"

  阿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手裡的擀麵杖又忙碌起來。

  神無月蓋上蒸籠的蓋子,轉身看向窗外。晨光正好,庭院裡的梔子花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上還掛著晨露。

  "這樣就好。"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保持適當的距離,或許才是最好的相處方式。"

  神無月將最後一個點心仔細地碼進蒸籠,指尖輕撫過麵團光滑的表面。晨光透過窗欞,在她纖長的睫毛上跳躍。

  佐佐木靠在灶台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所以你現在...是打算就這樣維持現狀?"

  神無月輕輕蓋上蒸籠蓋子,蒸汽從縫隙中裊裊升起。"不是維持現狀,"她轉身洗淨手上的麵粉,"是重新開始。以更清醒的方式。"

  阿雪小聲問道:"那...神無月姐姐還會去見教主嗎?"

  "當然會。"神無月擦乾手,語氣平靜,"我還是他的侍女,該做的事一樣不會少。只是..."她頓了頓,唇角泛起一絲淺笑,"不會再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了。"

  佐佐木突然噗嗤一笑:"我倒是很好奇,教主知道你這麼'想開'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神無月整理著灶台上的工具,動作從容:"他大概會像往常一樣,笑著說'神無月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你倒是很了解他。"佐佐木打趣道。

  "畢竟和他聊了那麼多天了。"神無月將麵粉罐蓋好,"若是連這點都看不透,那才是白待了。"

  窗外傳來鳥鳴聲聲,廚房裡瀰漫著豆沙的甜香。神無月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其實這樣很好。"她輕聲說,"把心意說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解脫了。至於後續如何..."她的目光望向遠處主院的方向,"順其自然吧。"

  佐佐木走到她身邊,輕輕撞了下她的肩膀:"說真的,我挺佩服你的。要是換作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敢把這樣的話說出口。"

  神無月轉頭對她微笑:"因為你比我聰明,知道有些話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那你後悔嗎?"阿雪怯生生地問。

  "一點也不。"神無月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就像把積壓已久的雨水終於傾瀉而出,雖然不知道明天是晴是雨,但至少此刻的天空是清澈的。"

  蒸籠開始發出"噗噗"的聲響,點心的香氣漸漸濃郁。神無月轉身揭開籠蓋,蒸汽撲面而來,模糊了她清秀的側臉。

  "來,嘗嘗看。"她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點心遞給佐佐木,"這次我可是特意多放了些糖。"

  佐佐木接過點心,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好吃!比上次進步太多了!"

  神無月也嘗了一個,滿足地眯起眼睛:"看來放下執念之後,連手藝都變好了。"

  「都說了,是我本來就有天賦。」

  ……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極樂教的檐角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輪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紙上輕輕勾勒的剪影。

  神無月蹲在廊下,指尖輕輕撓著三花貓柔軟的下巴。貓兒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軟乎乎的絨毛沾著夜露,蹭得她掌心發癢。

  直到貓碗裡的小魚乾見了底,橘貓才滿足地舔舔爪子,蜷成一團毛球縮在她腳邊。她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落塵。

  本該順著迴廊回房的腳步,卻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不由自主地轉向主院那片蓮花池。

  夜風格外輕柔,裹著池面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清淺的荷香。月光碎在粼粼水面上,將盛放的蓮花映得愈發瑩白剔透,花瓣邊緣泛著一層朦朧的光暈,連荷葉上滾動的露珠都像綴滿了細碎的鑽石。

  神無月正要走近,目光卻驀地頓住——池邊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童磨斜坐在那裡,墨色衣擺隨意垂落在青石板上,邊緣沾了些許草屑。

  他手中把玩著那柄常執的摺扇,扇面合攏著,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扇柄,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石板。"篤、篤、篤",聲響不重,卻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滴,緩緩暈開層層漣漪。

  "神無月真是個不稱職的侍女。"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清潤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與夜風纏繞在一起,輕輕飄至神無月耳畔。她這才驚覺自己已駐足良久,連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莫名的悸動,步履輕緩地走上前,在他身後半步之遙停駐。

  "您知道的,我從前很少出門。"她垂著眼帘,注視著他衣擺上精緻的暗紋,聲音放得極輕,"況且,是您親口說過,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的。"

  "頂嘴。"

  童磨忽然側首看她,月光流瀉在他面容上,將那雙七彩眼眸映得格外璀璨。他明明說著責備的話,唇角卻彎著溫柔的弧度,連眼尾都蘊著笑意,恍若盛著一捧破碎的月光。摺扇仍在指尖流轉,扇骨划過青石板,又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我說過嗎?"他歪了歪頭,語氣里滿是純然的無辜,"許是說過罷,我記不清了。"

  "說過的。"神無月抬起眼眸,目光輕輕落在他容顏上,不再移開。夜風拂動她的髮絲,幾縷青絲纏綿在頰邊,"您第二次見我時說的,讓我不必總拘在房裡,想逛便逛,想歇便歇。"

  童磨凝視她片刻,倏地輕笑出聲,指尖的摺扇停止敲擊,隨意擱在膝頭。他向後微仰,手肘慵懶地撐在青石板上,望著池中亭亭的蓮影輕聲嘆道:"好吧,看來是我記性太差了。"

  夜風又起,撩得荷葉輕輕搖曳,水珠簌簌滾落池中,漾開圈圈細密的漣漪。月光如水,將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投在青石板上,伴著間歇的扇聲與滿池清荷的幽香,漸漸融進這靜謐的夜色。

  "那您呢?"神無月忽然輕聲問道,"這麼晚還在這裡,是在賞蓮嗎?"

  童磨的指尖輕輕掠過身旁的石板:"坐。"

  神無月遲疑一瞬,還是依言在他身側坐下。青石板還帶著白日的餘溫,與夜露的微涼交織成奇妙的觸感。

  "你看這些蓮花,"童磨的扇尖遙指池心一朵盛放的白蓮,"開得這樣好,卻無人欣賞,豈不可惜?"

  神無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月光下的蓮瓣近乎透明,宛如玉雕。"它們為自己而開,便不算可惜。"

  童磨轉眸看她,眼底流轉著微妙的光彩:"就像你此刻來賞蓮,也是為了自己?"

  "是。"神無月的回答輕柔卻堅定,"我想來,便來了。"

  扇骨輕輕敲擊掌心,童磨的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那我說,我在此等候多時,便是猜到你會來呢?"

  神無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卻仍保持著平靜的語氣:"那便是教主心思縝密。"

  "不是教主。"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是童磨。"

  夜風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溫柔,荷香愈發濃郁。神無月望著池中月影,忽然覺得這夜,這蓮,這坐在身旁的人,都變得不太真實。

  "童磨大人。"她輕聲喚道,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童磨的扇尖在水面劃出細碎的波紋,月光在漣漪間碎成萬千銀屑。"神無月,"他的聲音帶著夜露般的清涼,""這麼晚出來,不怕遇見壞人?"

  神無月輕輕拂開被風吹到唇邊的髮絲:"在極樂教內,難道還會有危險嗎?"

  "比如我?"他側過頭來,月光在橡白色長髮上流淌,"說不定我就是那個最危險的。"

  神無月望著池中倒映的月影:"若您真要對我不利,早就動手了。"

  童磨低笑一聲,摺扇"啪"地展開:"這麼相信我?"

  "不是相信。"神無月伸手輕觸身旁的蓮葉,露珠滾落指尖,"是認命。"

  扇面輕輕搖曳,童磨的目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認命?這可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神無月收回沾著露珠的指尖:"人總是會變的。就像這些蓮花,今日含苞,明日盛放,誰又能預料後日的模樣。"

  「說得好。"童磨忽然合攏摺扇,"那不如說說此刻此刻你坐在我身邊,心裡在想什麼?"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的蟬鳴聲。神無月微微側首:"在想...今夜月色真美。"

  "就這樣?"童磨的扇骨輕輕抵在下頜,"沒有在想...為何我會在此等你?"

  神無月的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您不是說,是猜到我一定會來嗎?"

  "真是個狡猾的回答。"童磨低笑,橡白色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若我說,我每天都在等你呢?"

  神無月輕輕搖頭:"那您未免太過清閒了。"

  扇骨突然輕抬她的下頜,童磨的眼中流轉著奇異的光彩:"為了等你,再多的閒暇都值得。"

  神無月沒有躲閃,只是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這句話,您說了幾次。"

  童磨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輕笑出聲:"不相信我了?"

  "只是好奇。"神無月輕輕偏頭,讓扇骨從頜下滑落,"想看看教主大人哄人的手段到底有多高明。"

  "那你覺得呢?"童磨的扇子在空中劃了個圈,"可還入得了你的眼?"

  神無月躲開他的扇子,裙擺掠過青石板:"手段確實高明,可惜..."

  "可惜什麼?"童磨的扇子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緩緩收起。

  「我學會了明辨真假。」

  "明辨真假?"他輕聲重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神無月還是不夠聰明哦。"

  扇面「唰」地合攏,截斷了流淌的月光。童磨向前傾身,七彩眼眸在咫尺之遙凝視著她,那裡面仿佛有熔融的琉璃在緩緩旋轉。

  「真的裡面摻著假的,假的裡面藏著真的,」他的聲音像裹了蜜糖的蛛絲,輕輕纏繞上來,「分得那麼清楚,豈不是少了很多樂趣?」

  神無月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金箔香,與荷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蠱惑。她沒有後退,只是指尖悄悄攥住了裙裾。

  「比如呢?」

  「比如我說今夜月色真美,」他抬手,摺扇輕輕點向她的心口,卻在將觸未觸時停住,「這句話是真的。比如我說等你等得值得,」扇尖轉向池中那朵最盛的蓮,「這也是真的。」

  夜風忽然急了,吹得滿池蓮葉簌簌作響,水波蕩漾,攪碎了月影。

  「可若我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入了風吟,「我想把你永遠留在這片蓮池邊……」

  神無月感到脊背竄上一絲涼意。

  童磨的扇子不知何時已經展開,冰冷的扇緣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脖頸,像情人溫柔的撫摸,又像利刃出鞘前的試探。

  「你猜,這句話是真是假?」

  他的笑容依舊慈悲如畫,眼底卻翻湧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東西。神無月看著倒映在那雙七彩眼眸中的自己,仿佛看見一隻誤入蛛網的蝶。

  「您不會的。」她輕聲說,聲音卻比想像中更穩。

  神無月的話音落下,童磨眼底流轉的七彩光芒有瞬間的凝固,隨即,那光芒如同被風吹動的萬花筒,流轉得更加詭譎莫測。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慈悲,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有趣的祈願。金箔的甜香無聲地瀰漫開來,與荷香纏繞,織成一張無形的、令人微醺的網。

  「為什麼不會呢?」他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吟唱,扇尖沿著她脖頸的曲線,極輕、極緩地向上滑動,最終停在她的下頜,迫使她微微抬起頭,更完整地迎向他的目光。

  「神無月這麼特別,特別到……讓我都想把你永遠留下來了哦?不是作為侍女,而是作為……我蓮池中,最獨一無二的那一株。」

  他的話語裹著蜜糖,眼底卻是一片無機質般的冰冷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藝術品的最終完成度。

  神無月在他的禁錮中並未掙扎,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她清澈的目光平靜地回望他,仿佛那令人脊背生寒的暗示與她無關。

  「永遠?」她重複著這個詞,唇角竟也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點探究的意味,「聽起來很漫長。您要用什麼方式來『留』呢?像這些蓮花一樣,栽在泥里,等待四季輪迴?」

  她的反應顯然在童磨的意料之外。他預想過她的恐懼、抗拒,或是故作鎮定,卻沒想到是一種純然的好奇,甚至帶點天真的質疑。

  她似乎完全將他話語中潛藏的、關於死亡與永恆的威脅,理解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挽留。

  扇尖的力道微微鬆懈。

  「栽在泥里,豈不是委屈了你?」童磨從善如流地接話,笑容不變,眼底的冰冷卻融化了些許,被一種更濃烈的新奇感取代。「我在想一個更……永恆的方法。」

  「永恆太久了,童磨大人。」神無月輕輕偏頭,擺脫了扇尖的觸碰,目光重新投向在夜風中搖曳的白蓮,「再美的花,看一個季節也就夠了。強求它永遠盛開,本身不就是一種執著嗎?這與您教導大家的『極樂』,似乎不太一樣。」

  她的話語輕輕巧巧,卻像一根最柔軟的羽毛,不經意間搔到了他最不為人知的癢處。他教導信眾放下執著,通往極樂,而他自己,卻似乎正對著一個有趣的「存在」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執著」。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靜謐的夜色中盪開,驚動了荷葉上棲息的一隻蜻蜓。

  「哎呀呀,又被你說教了呢。」他「唰」地展開摺扇,輕輕搖動,帶起混合著金箔與荷香的風,驅散了方才那凝滯的、危險的氣氛。「神無月,你果然是最特別的。特別到……讓我都差點忘了初衷。」

  「您的初衷是什麼?」她順著他的話問,仿佛剛才那番關於「永遠」的對話只是月下閒談的一部分。

  「是賞蓮啊。」他理所當然地說,扇尖指向池心,目光卻依然停留在她側臉上,「順便,等等看會不會有一隻膽大的小貓,被月色和蓮香吸引過來。」

  他再次將話題拉回了最初的、看似無害的層面。但這一次,其中蘊含的意味已截然不同。

  神無月終於轉過頭,正眼看他。月光在她眼中灑下細碎的光點,讓她看起來既疏離,又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粹。

  「那麼,您等到了嗎?」

  「等到了。」童磨合攏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語氣帶著心滿意足的嘆謂,「而且,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

  他站起身,墨色衣擺拂過青石板,落下幾滴暗色的水痕。

  「夜太深了,露水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容恢復了往常那種悲憫而溫柔的完美面具,「回去吧,神無月。明日三更,若你無事,或許可以來看看蓮花在子時綻放的樣子。」

  這一次,他的邀請里少了幾分刻意的蠱惑,多了幾分真實的、想要再次驗證某種「有趣」的期待。

  神無月也隨之起身,裙擺如雲般散開又落下。

  「明日的事,誰說得准呢。」她依舊是這樣回答,微微頷首,便轉身沿著來路走去。

  童磨沒有再看她離去的背影,而是將目光投向池中那朵最孤高的白蓮,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呢喃:

  「不在乎生死,不理會真假……神無月,你所謂的『認命』,原來才是最鋒利的刀刃啊。」

  他輕笑一聲,身影在濃郁的夜色中漸漸模糊,如同被水墨暈開的畫中影。

  而已經走遠的神無月,指尖輕輕拂過方才被他扇緣觸碰過的脖頸,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一絲非人的涼意。

  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思緒,如同夜風掠過蓮葉,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