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邊只洇開一層極淡的魚肚白。
整片小區還陷在靜謐里,樊音卻像只熬慣了夜的貓頭鷹,毫無睡意。
一雙眸子清醒得不像話,睜得圓圓的,直直凝望著頭頂鋥白的天花板。
她深吸口氣,睫毛緩慢的眨動了兩下,偏過頭望向身側熟睡的少年。
沈晝姿態乖巧的側躺著,看上去睡得極沉。
濃密的眼睫生得纖長,柔軟垂落,在白皙的眼瞼下掃出一道淺淡的陰翳,整張臉乾淨又青澀。
看似睡的安穩,實際上只有她知道,這位是強制關機了。
昨夜沈晝情緒起伏太大,導致機體過載,燥熱遲遲不散。
最後只能自主啟動靜默休眠程序,陷入深度安睡,要等十二個小時才能徹底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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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有些哭笑不得。
好消息:發現了bug。
壞消息:太羞恥了。
昨晚是沈晝的第一次,他是既緊張又無措,前後不過十幾分鐘,就觸發機體極限、當場死機。
漏洞雖然知道了,但這麼私密的事,怎麼說。
這下好了,壞菜了。
樊音心底五味雜陳,想起昨晚的畫面,忍不住暗自吐槽。
煩躁地抬手揉了揉頭髮,原本枕得微亂的髮絲,這下更是亂糟糟地貼在額前。
【不是已經找到漏洞了嗎,你怎麼還這麼煩躁的樣子。】
「……」
「因為姐們要臉!!」
沈晝的定位是居家陪伴型機器人,她拿來當男朋友談戀愛。
那個的時候搞死機,再倒打一耙控訴實驗室程序設計有問題……
這種事也就小說里腦子有泡的人設能幹得出來。
空氣安靜兩秒,系統也沉默下來,補了一句,
【確實有點尷尬。】
【不過你放心,等你完成所有任務,就會徹底離開這裡。眼不見心為靜。】
「這不是純純掩耳盜鈴嗎?」
她在心底輕嘆,「這事傳出去,任哪個正常人看了都會覺得我有問題吧。」
「這哪裡是毀沈夜名聲,分明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樊音狠狠誹腹,喉嚨乾澀得厲害,忍不住連咳幾聲,拿起床頭櫃的溫水抿了幾口。
「不行,這事得好好考慮考慮。」
她輕手輕腳的掀開被子,拿過紙筆給他留了一張字跡清秀的字條,讓他睡醒了再去學校。
結果剛踏入辦公室,周遭數十道目光便齊刷刷鎖定在她身上,空氣莫名安靜了一瞬。
她腳步微頓,心底泛起幾分莫名其妙的不安,蹙眉詢問:「怎麼了?」
話音剛落,旁邊工位新來的小姑娘立刻抬頭,眼神帶著小心翼翼,湊過來開口:「樊姐,剛才你男朋友來辦公室找過你,看著特別著急的樣子,問題解決了嗎?」
樊音掏出手機,指尖飛快點開和沈夜的消息對話框,界面乾乾淨淨,從頭到尾一條新消息和一通未接來電都沒有。
來不及細想,她隨手將辦公包放在工位上,轉身快步走上走廊。
正要給沈夜發消息,餘光驀地捕捉到高空陽台的一抹身影。
寬闊的露天陽台上,男人倚靠在冰涼的圍欄邊,脊背挺拔,背對著樓層的玻璃窗。
黑色的衣擺肆意翻飛,在空曠的風裡漾開細碎的弧度。
他一隻手肘隨意搭在圍欄上,修長的左手指尖松松夾著一根煙,白霧升騰而起、卻被作亂的風吹回。
絲絲縷縷的纏在周身,對方卻依舊垂眸失著神,仿佛對凌亂渾然不覺。
片刻,捕捉到視線的沈夜悄然回頭。
隔著很遠的距離,兩人的目光精準相撞。
和以往不同,這一次的沈夜沒有主動走來,只是安靜佇立在原地、靜靜等著她的靠近。
樊音心底一沉,隱隱生出一絲道不明的怪異,斂了斂心神朝陽台的方向走。
距離慢慢拉近,他清晰的模樣落入眼底,不過短短一兩天未見,整個人就憔悴得厲害。
眼底鋪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疲憊快要溢出來,往日眉眼的鋒芒褪去,只剩下倦怠與壓抑。
樊音微微偏頭,滿心不解。
良久聽沈夜率先開口,「沈晝昨天晚上,強制關機了。」
樊音猝然抬眼,「你怎麼知道?」
「沈晝的終端留在實驗室,昨晚監測到異常,有人第一時間聯繫了我。」
他話語頓住,像是猜到所有事,又像不願戳破那層窗戶紙,沉默了幾秒、開門見山,「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沈夜心裡明鏡似的,其實不需要她多餘的解釋,空氣死寂得讓人心慌。
她長舒了一口氣,抬眼直視他沉沉的目光,平靜的語氣像一把鋒利的刃,「我和沈晝已經在一起了。」
「我們之間做什麼都是合理的。」
沈夜眼底的鎮定轟然碎裂,眼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錯愕、不甘與不敢置信。
瞳孔死死鎖在她臉上,一遍遍、一寸寸細細地遊走,妄圖從她平靜的眉眼間找出一絲玩笑。
他垂手,指尖猛地用力。
菸頭被
狠狠捻滅在欄杆上,滾燙的溫度碾過指尖,卻全然感覺不到灼痛,只剩下撲面而來的冰冷和心口撕裂般的疼。
下一瞬,他長腿一邁,猛地逼近。
骨感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力道緊繃,聲音沙啞得發顫:「為什麼?」
他死死盯著她,「樊音,你難不成......是真的喜歡上沈晝了?」
樊音身形微頓,迎著他崩潰又執拗的目光,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他年輕,智商高,長相出眾,未來前程坦蕩。順著我、遷就我,事事關心我,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為什麼不能喜歡他?」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砸在沈夜心上。
男人的眼眸瞬間暗下,翻湧著化不開的濃稠,嗓音啞得破碎:「你說的這些,我也能做到。」
「最開始的你可以。」
「可自從你全身心撲在工作上之後,早就做不到了。」
沈夜喉結滾動,指尖攥得她衣袖更緊,「可他終究只是個仿生機器人。」
「無所謂。」
樊音語氣輕飄飄的,「我目前本就沒有結婚生子的打算。」
「他照顧得我無微不至,事事遷就我的情緒,這些就足夠了。」
話落的瞬間,沈夜像被人狠狠掐住了脖頸,隔絕掉了一切呼吸。
他猛地別過頭,側臉線條繃得僵硬,像是在拼命逃避現實。
熬過一段漫長,從咬緊的唇齒間硬生生擠出句話,帶著偏執與不甘,「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會存在。」
「你接受他,真的不是為了甩開我,讓我徹底死心、不再糾纏麼。」
樊音舔了舔唇,沒有閃躲他的目光,「或許有,但只是一小部分。」
沈夜整張臉褪去最後一點血色,周身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所以現在讓你在我和沈晝之間二選一。」
「你會選沈晝,對不對?」
「你會選誰、」
樊音望著他泛紅的眼底,輕聲反問:「你想聽真話?」
沈夜心口一墜,聽懂了她話里的含意。
不等阻止下文,樊音清晰的聲音徑直落入他耳中,「我選沈晝。」
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裂。
沈夜瞳孔猛顫,失控的嗓音拔高,終於聽清了她毫不猶豫的拒絕,所有的自持、冷靜和驕傲盡數瓦解。
「為什麼?!」
「他不過是個仿生機器人!只是個按照程序復刻出來的贗品!」
原本泛著紅血絲的眼尾瞬間氤氳開一層淚霧,溫熱的濕意迅速籠住眼眶。
他垂了垂眼,想把那點狼狽的濕意硬生生憋回去,細碎的濕涼凝在睫毛根部,眼看要凝成一滴。
幾乎在同一刻,沈夜徹底繃不住了。
猛地俯身將人死死扣進懷裡,雙臂收得極緊,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頭沉沉埋在她的肩頭,帶著無處安放的恐慌。
陽台的風很大,吹散了他哽咽濃重的顫音,沙啞破碎、卑微到極致。
「為什麼, 一個贗品而已......」
「我究竟哪裡不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