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起,太極殿前的鐘聲就壓住了宮道上的腳步聲。
姜明姝坐在御案側後的素簾里,手邊放著一卷戶部帳冊。
蕭景落座時,袖口帶起一陣風,御前侍立的官員齊齊收聲。
「今日不必繞彎,帳從西北那一冊先翻。」
姜明姝翻開帳冊,指尖停在第三頁的紅批上。
戶部尚書抬手接過遞來的副冊,額角已經起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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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夜熬到更深,改過三遍,還是怕她挑出毛病。
姜明姝掃過首行,聲音從簾後傳出。
「甘州軍糧三萬六千石,正冊寫成三萬四千石,少了兩千石。」
戶部尚書手指一抖,副冊邊角被他捏出褶子。
「西寧轉運腳錢,正冊寫了四百二十,副冊添成五百二十,差了一百。」
殿中幾名官員眼神一緊,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姜明姝指向第三處。
「撫恤銀兩撥到邊軍,入了戶部外庫,名目換成修繕宮牆。」
戶部尚書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臣……」
姜明姝沒等他把話說完。
「你這筆帳,若交到邊關,前線要少三成糧,後方要多養三層蛀蟲。」
幾名御史抬眼,目光已經落到那本帳冊上。
蕭景坐在龍椅上,沒有開口,指節卻壓住了扶手。
戶部尚書伏在地上,聲音發啞。
「臣一時眼花,錯了數目。」
姜明姝把帳冊合上,指腹按住封皮。
「你花的不是眼,是手。」
殿中靜了一下。
姜明姝又翻開第二卷。
「往西北撥銀的路上,有兩處票號換了押印,收口人名不在戶部名冊里。」
戶部尚書臉色發白,額頭抵在地磚上不敢動。
那兩處票號一向歸他門下舊吏打點,銀子過一手,便能多抽半成。
這半成,他本來打算留到年底送進自己外宅。
姜明姝指尖點過最後一頁。
「若本宮今日不翻,你還打算讓這筆銀子去養誰的馬場?」
戶部尚書的背猛地一顫。
蕭景終於抬手,指向殿外。
「拖下去,戶部交刑部重核,三日內給朕新冊。」
兩名禁軍入殿,把尚書架了出去。
他鞋底拖過金磚,留下一道發顫的灰印。
殿裡幾位大臣再不敢抬眼。
姜明姝把帳冊放回案上。
「戶部換人,先把西北那一筆補齊。」
吏部尚書連忙出列。
「臣遵旨。」
姜明姝沒看他,只把第三卷推到御案邊。
「還有一冊,江南漕運補送北地,晚了十日,理由寫成風阻,實際上是人扣了船票。」
蕭景接過那頁,目光往末尾一掃。
「誰扣的。」
姜明姝把卷冊翻到最後。
「杜文謙門下舊吏,現任漕司參軍。」
幾個官員臉色一變,殿中空氣立時緊了。
杜文謙舊案剛清,門下余脈還沒拔乾淨,便有人借西北軍餉動手腳。
他們想借的不是銀,是姜家在邊關那條命。
姜明姝抬眼,視線透過素簾落到百官頭頂。
「誰拿邊軍做帳,誰就去邊軍帳上補。」
蕭景把卷冊放下,聲音落得很穩。
「照皇后所言辦。」
百官齊齊叩首。
「臣等遵旨。」
散朝時,簾外的腳步聲漸遠。
姜明姝從簾後起身,蕭景已經走到簾邊。
「你方才把戶部尚書嚇出了汗。」
姜明姝把腕上的珠串往裡撥了撥。
「他的帳做得比春芽還差。」
蕭景唇角動了一下。
「春芽做過帳?」
「臣妾教的。」
蕭景看著她,眼底的冷意退了些。
「朕記得你入宮頭一日,朕以為你只會砸東西。」
姜明姝把帳冊塞回案邊,抬手接過福海遞來的茶盞。
「臣妾也會算帳,也會砸東西。」
她啜了一口茶,眼角往他那邊一斜。
「陛下想看哪樣。」
蕭景站在簾邊,半晌才開口。
「朕今日都想看。」
姜明姝擱下茶盞,隔著素簾給了他一個白眼。
福海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卻抖了一下。
蕭景看見了,沒忍住,胸口也輕輕震了一下。
「笑什麼。」
姜明姝按住案邊。
「笑戶部。」
蕭景伸手捏了捏她腕骨。
「戶部還得查,你別把自己累著。」
姜明姝抽回手。
「那就讓他們寫得再仔細些,省得本宮每回都親自動筆。」
蕭景看著她收卷冊,忽然道。
「烏蘭珠今日到京郊。」
姜明姝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她來得倒快。」
「鴻臚寺報了,她明日要遞帖子,想先見中宮。」
姜明姝把卷冊壓平。
「先讓她在驛館坐著,別給她門路。」
蕭景點頭。
「朕讓鴻臚寺把席次壓到後面。」
姜明姝把茶盞放回托盤。
「她若有本事,就自己往前擠。」
蕭景望著她,指腹在袖口裡收緊又鬆開。
「你今日在朝上立了規矩,明日她來,知道該跪哪兒了。」
姜明姝沒答,只把帳冊推給春芽。
「把這幾本送去刑部,別叫人偷頁。」
春芽應聲,抱著冊子退下,嘴裡還輕聲嘀咕。
「誰敢偷,奴婢就把他名冊背給他聽。」
福海抬袖擋住嘴角。
「姑娘如今連帳也會罵人了。」
姜明姝沒理他們,徑直往內殿去。
蕭景跟在她身側,走到門口時才停住。
「朕晚些過來。」
姜明姝停在門檻內側,回身看他。
「來做什麼。」
「看你把烏蘭珠的席次怎麼改。」
姜明姝把袖子一攏。
「那陛下可得早些來,晚了就只能看臣妾寫批文。」
蕭景輕輕點頭。
「朕來得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