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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請君入甕

  順嬪的笑音效卡在喉底,是被人掐住脖子硬擠出來的動靜。

  姜明姝沒有動。

  她站在門口,袍角垂在腳面,視線落在順嬪臉上。

  她居然在笑。人跪在積水裡,濕發貼在臉頰上,赤腳泡在冷水中,居然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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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認罪的表情。

  姜明姝收回邁出門檻的腳,轉身走回殿內。

  「說。」

  順嬪仰著頭,唇角歪斜,眼眶泛紅,卻沒有淚。她抬手指向被綁住的采月,指尖抖得厲害。

  「她不是臣妾的人。」

  春芽轉頭看向姜明姝。姜明姝沒有接話,只是蹲下身,與順嬪平視。

  順嬪吞了口唾沫,脖頸發緊。

  「臣妾三個月前就發現采月行蹤古怪。她每隔七日便去御花園東角的石凳下取東西。

  臣妾派人跟過一次,那石凳下面是空的,有人比她更早取走了。」

  姜明姝的膝蓋抵著地磚,沒有起身。

  「你發現身邊有暗樁,不報慈壽宮,不報太極殿,留著等本宮來踢門?」

  順嬪的嘴唇動了動。

  「臣妾報給誰?太后?太后身邊也未必乾淨。陛下?臣妾見不著陛下的面。」

  她把手收回袖中,指甲掐進掌心。

  「臣妾只能等。等有人來查,臣妾才敢把話說出來。」

  姜明姝盯著她的眼珠。順嬪沒有躲,也沒有移開視線。

  「你關門閉宮,收回名單,燒了計劃。」

  姜明姝豎起一根手指。

  「你讓柳才人和方御女把東西退回去。」

  指節往下落了寸許。

  「你還故意讓本宮的人看到你撿了那張紙。」

  指尖抵到掌心,三根手指齊齊立在順嬪眼前。

  「你做了這麼多動作,就是等本宮來。」

  順嬪的下巴垂了一寸。

  「臣妾若不做這些,采月便會在臣妾睡著時把毒粉撒進枕頭。」

  姜明姝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水漬。

  她看向被綁在柱邊的采月。采月低著頭,肩膀縮緊,雙手被繩索勒出紅痕。

  「采月進儲秀宮多久了?」

  順嬪回答得很快。「兩年零三個月。臣妾入宮時她便跟著,是內務府分來的。」

  內務府。

  姜明姝轉頭看向玄七。

  「儲秀宮外圍撤掉五個人,只留東牆和後門的暗樁。其餘的人退到宮道拐角,不要讓外面看見。」

  玄七抬頭。「娘娘?」

  「本宮要釣魚。」

  姜明姝走到采月面前,蹲下去,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你的同夥今夜見儲秀宮被搜,必會急著往外遞消息。」她鬆開手,站直身子。「本宮給他一個窗口。」

  她轉向春芽。

  「把采月押到偏殿關著,門不上鎖。看住她,但別讓外面的人知道她還活著。」

  春芽領命,拖著采月往偏殿去。

  姜明姝走到殿門口,從袖中取出副符,朝暗處晃了兩下。

  「傳話給頤華殿的人,後門暗道口蹲一組。儲秀宮後牆外的夾巷,再蹲一組。」

  暗衛接令消失在廊下。

  姜明姝靠上門框,手指撥過袖口的鐵符邊角,靜等消息。

  前後不到半個時辰,春芽從偏殿跑出來,腳步踩得很急。

  「娘娘,采月沒跑。但儲秀宮灶房的粗使宮女從後門出去了,說是去倒泔水。」

  姜明姝推開門框,抬腳往後院走。

  後牆根下,兩名暗衛按住一個穿灰布衣裳的宮女。

  宮女趴在地上,泔水桶倒在旁邊,餿水潑了一地。她的右手緊攥成拳,手臂被暗衛壓在背後。

  姜明姝走過去,踩過潑灑的泔水,蹲到那宮女面前。

  「手掰開。」

  暗衛用力掰開她的手指。掌心裡捏著一個蠟丸,外面裹著油紙,壓得扁平。

  姜明姝取過蠟丸,捻開外面的油紙。蠟丸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印著封蠟。

  她把蠟丸湊到暗衛手中燈籠的光前。

  蠟封上壓著一個圖案。是一枚方印,邊角磨圓,中間刻著半朵蓮花。

  姜明姝的手指停住。

  這個印記,她見過。

  她在馬車遇襲那夜見過,嚴松柏餘黨的死士,咬毒自盡前,腰間銅牌的背面,壓著同樣的半蓮紋。

  她捏開蠟丸,裡面卷著一張指甲大小的紙條,紙條背面沾著粉末,湊近便能聞到一股澀味。

  紙條上沾的是毒。

  姜明姝用兩指夾住紙條邊緣,展開。

  字很小,寫在油浸過的薄紙上,只有兩行。

  「儲秀已破,宸妃持副符。速告鄭大人轉移冷宮舊檔。」

  鄭大人,就是刑部侍郎鄭淮安。

  姜明姝把紙條折好,塞回蠟丸中,收進袖裡。她站起身,看向那趴在地上的宮女。

  「她是哪年進宮的?」

  暗衛翻開宮女後頸的衣領。內側縫著一塊布條,上面用墨寫著編號和年份。

  「順興八年入宮,分配灶房。」

  順興八年,正是蕭景登基後第二年。

  姜明姝轉身往正殿走。順嬪還跪在柱腳旁,裙擺的水漬已經幹了大半,貼在膝上。

  「你宮裡有幾個順興八年進來的人?」

  順嬪抬起頭,眼圈已經紅透。

  「三個。采月、灶房的阿喜、還有掃院子的劉婆子。」

  「阿喜就是方才被抓的那個。」姜明姝把蠟丸取出,在順嬪面前晃了一下。

  「你的儲秀宮,被人當驛站用了兩年。」

  順嬪咬住下唇,牙印陷進肉里。

  姜明姝把蠟丸收好,轉向玄七。

  「儲秀宮封宮三日,順嬪留在殿中不許外出。阿喜和采月一併押往黑龍司,分開關押,不許見面。」

  玄七抱拳。

  「劉婆子呢?」

  「留著。動了三個,剩下一個會慌。慌了才會露出後面的線。」

  姜明姝提起袍角,跨過門檻。夜風灌進宮道,吹起她肩上的玄色外袍。

  春芽追上來,遞過一盞燈籠。

  「娘娘,去太極殿?」

  「去。」姜明姝把密信貼著袖口壓好,腳步踩上長階。

  「這封信蕭景要親眼看。刑部侍郎和嚴松柏的餘黨攪在一處,前朝後宮的線連上了。」

  燈籠照出宮道兩側的紅牆,影子拖在磚面上。走過內東門,再過兩道拐角便是太極殿。

  前方的宮道上空無一人。夜禁時分,巡邏的侍衛剛從此處換崗離開。

  春芽的燈籠照到前方十步遠的地方。一個人影蹲在宮道正中間。

  灰布衣裳,頭髮散落,半白半黑,枯草根似的亂披在肩頭。

  那人蹲在磚面上,雙手在地上摸索,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春芽往前走了一步,燈籠舉高。

  那人抬起頭,是個老婦人。

  臉上溝壑交錯,眼珠渾濁,嘴唇乾裂,牙齒豁了大半。

  她穿著浣衣局的舊袍子,膝蓋處磨出兩個洞,露出乾瘦的腿骨。

  她盯著燈籠的光,忽然站起來,踉蹌著朝姜明姝衝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