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侍者口中的「孟先生」並沒有出現。
本就是厲沉淵安排好的戲碼。孟秉山來或不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孟先生」這三個字,必須鑽進董斌的耳朵里。
厲沉淵帶著南雲初進了包廂。
裡頭兩個人。
賀宴禮,金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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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萬一,來鎮場子。
席上,金震天南海北地聊,賀宴禮偶爾搭幾句。厲沉淵聽著,很少開口,大半注意力都在南雲初身上。
她多看一眼哪道菜,下一筷就落進她盤裡。
不到二十分鐘,吃撐了。
男人們聊回生意,她插不上話,悶。
藉口去洗手間,出門消食。
剛轉到花園拐角,感覺身後有人,她腳步加快,閃進視野盲區。
男人快速追上,四下張望之際,一根尖利樹枝已然抵住他脖頸大動脈。
南雲初緩步走出,清冷道,「尾隨我三分鐘,想幹什麼?」
「南小姐。」男人紋絲不亂,「孟先生請您移步一敘。」
南雲初滿心戒備,今天的風波早已讓她警惕拉滿,「孟先生要見我,為何不去包廂?厲沉淵也在那裡。
「孟先生只想單獨見您,有些話語,不便旁人聽聞。」
南雲初細細打量他,四十出頭,深灰中山裝,站姿筆挺。
她見過這種站姿。
在另一種人身上。
隨時準備接受命令、執行命令、隨時把自己從系統里抹去的人。
勤務兵。
退下來的。
這配置。
是孟秉山無疑了。
原以為虛晃一槍,沒想到人真來了。
赴約,厲沉淵知道會不高興,這是往好了說。
不去,孟秉山能避開層層眼線在此等候,斷然不會容許推辭。
最終她沉聲道,「帶路。」
穿過幽靜岔道,他們抵達一間清雅僻靜茶室,男人關好房門,在屋外守著。
茶室布置極簡,一桌兩椅,一道屏風隔斷視線。
孟秉山負手立於窗前,靜靜望著覆雪的枯山水景致,身側擺著一盤入中盤的殘棋,勝負難分。
一盞君山銀針,茶芽三起三落,已是第二泡,顯然他在此等候許久。
上次匆匆一見,未曾細看,如今細看才知,世人所言外甥像舅不假,孟秉山周身的壓迫感與厲沉淵如出一轍。
卻又不同。
厲沉淵高深莫測,時時刻刻讓人無從看透;孟秉山七分心境皆顯於臉上,官僚的沉穩、文人的清正、軍人的挺拔,三者融在一起,壓得人說話都不自覺坐直了。
南雲初上前兩步喚道,「孟先生。」
「來了。」他轉身,語氣平和示意,「坐。孕期本就辛苦,不必太過拘謹。」
南雲初也不推辭,拉開椅子坐下。
「茶。」孟秉山瞥了眼她面前那杯,「你不能喝,擺樣子。」
南雲初摸不准孟秉山要談多久,也拿不準厲沉淵何時會發覺她不在,索性省去寒暄,「您有話不妨直言。」
孟秉山將茶舉到鼻尖,嗅了嗅,「見過老九了。」
南雲初瞳孔一縮,九叔是暗樁。
孟秉山雙手交疊輕放膝頭,身形微微後靠,「他蟄伏七年,其中分量,你理應清楚。」
一股寒意順著南雲初的脊背爬上來。她猜到厲沉淵會有安排,卻沒料到代價如此之大。
九叔是孟秉山的人。
或者說,是孟秉山手中的一張牌,這張牌本來應該用在最關鍵的時刻,用來收網,用來一錘定音。
但今天,厲沉淵讓它提前亮了。
因為她。
「找你,不是追責。」孟秉山看穿她心底所想,「是要你看清,留在北城,守在他身邊,這樣的事只會多,不會少。」
南雲初聽出言外之意,「您是想讓我主動離開?」
孟秉山目光驟然一厲,「我來,是告訴你,有些棋,不能這麼下。」
南雲初懸著的心落下幾分,仍猜不透孟秉山真正意圖。
她不再揣測,「請您明示。」
杯中銀針漸漸沉落,再無起伏。
孟秉山緩緩開口,「離開北城。」
「為什麼?」南雲初不是質問,是真的不解,「您需要人接替九叔位置,我甘願配合,不明白……」
「聽我說完。」孟秉山掌心對著她,制止,「沉淵護你,是情;我勸你遠走,是理,也是勢,情可動人,理能立身,唯有大勢,不可逆,離開,找個安穩的地方,讓孩子平安出世。」
南雲初忽然聽懂了那層沒說出口的意思。
「您讓我走,是在保我。」她一點點理清,「九叔為救我暴露身份,已然讓敵對勢力認準我是厲沉淵最大軟肋,更深的是,九叔空缺的位置,需要一個絕對可信、又能暗地裡織網的人去接。而我,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九叔花了七年才走到能看見「那個人」的位置。而她不需要,她已經是對手,董斌、曹剛、方坤會記住她,「那個人」也會記住,不需要再花七年靠近,她已經在了。
孟秉山淡淡一笑,不否認。
「可我身居明處,處處皆是險境。」南雲初繼續說,「所以,我要淡出眾人視線,讓所有人以為南雲初徹底退場,厲沉淵再無軟肋牽絆,敵方才會徹底鬆懈,背後人忌憚的,不是我有多大能耐,而是我還藏著他摸不透的底。只要我在北城,他早晚能算清我的每一步,我攜子隱退下落不明,從此不知所蹤——」
她眨了一下眼,閃過一道冷冽的光,「那我就成了一個謎。一個懷揣厲家血脈、不知何時會殺回來的女人。遠比一個明晃晃擺在眼前的目標,更讓人難以安枕。只有這樣,我才方便接手暗線,完成九叔未竟之事。」
孟秉山凝視她良久,很是欣賞她的機靈,這姑娘的聰明,不只在於算計,更在於那一身斷腕求生的膽魄。
換作旁人,聽到這兒,多半沉溺情愛糾結兩難,情深者早已哭鬧,初動心者也要權衡要人還是要錢,唯獨她,看透利弊,聰慧有膽識,更有大局胸襟。
「你可自行抉擇,是暫避鋒芒靜待歸期,還是義無反顧徹底入局,我給你時日思量。」他拂亂盤中殘棋,黑白混沌一片,再分不清敵我界限,「切記,如今你身懷有孕,腹中是厲家血脈,你的每一個決定,皆牽動著沉淵。」
棋案無聲,只餘光影斜落,屋內乾淨,肉眼不見半點塵埃,並非無塵,只是未曾顯露。
孟秉山熄滅一盞燈,光線漸暗,漂浮微塵方才緩緩浮現,「凡事三思而行,抽身離去並非懦弱退縮,是謀定後動。對手落子無悔,我們更要步步謹慎,穩紮穩打。」
南雲初一時難以作答,厲沉淵為她屢屢破例,觸動諸多禁忌,她心知自己留在北城,厲沉淵為保她,還會動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把自己能動的、不能動的,全動完。
不該讓這種事發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厲沉淵首先是厲家繼承人,二是厲氏掌舵,再是她丈夫。
這次序,生下來就定性的,不會因情愛與她有身孕就更改。
也不可因她而亂。
正如他從未阻止過,或試圖改變她一樣。
可若留下……
再多的人也護不住她。對方一記冷槍,或許一把飛刀,隨時可能一屍兩命。
從前能躲,現在不一樣了。
她自身無懼生死。
卻恐懼——
他們的孩子出事。
她端起桌上白水,清甜無味,心底卻漫起無盡苦澀,「如果我答應,何時能歸來?」
孟秉山重回窗前負手遠眺,借雪景隱喻心意,「枯山水講究無水似有水,無山藏千山,如今白雪覆盡景致,虛實難辨,萬物皆無定形。」
南雲初垂著眼,手背上的血管在皮膚下隱約可見,像一張細密的地圖,又指不出任何一條歸路。
孟秉山在說,歸期不定,何時能回,不取決於他,也不取決於厲沉淵。
或許是那個人落馬之時。
又或許……
是更特殊的時機。
這個或許要多久?
誰也說不準。
可能一年半載,可能三五年。
也可能像九叔那樣,七年才有一線曙光。
她心緒紛亂,猶豫不決,低聲詢問,「您覺得,我該走嗎。」
「你該想清楚,抉擇終究在你。」孟秉山不願左右她心意,「我只將前路所有代價悉數告知,從不替人決斷。」
「我走了,他……會怎樣?」
「會瘋一陣。」孟秉山直言不諱,「會找你,傾盡所有,瘋勁過了,理智重回心頭,他自會明白,短暫別離是為磨平軟肋,鑄就無堅不摧的底氣,縱然滿心痛苦,卻是最穩妥的出路。」
「我需要時間。」南雲初沒有一口回絕,也沒有立刻應承,這不是能憑一時血氣或柔情就能拍板的決定。
「我不催你。」孟秉山淡然應允,「逼出來的是委屈,不是選擇,委屈總會反噬,到那時你怨我,他怨我,傷己傷人,得不償失。」
話至此處,也該盡了。
門外適時響起叩門聲,接著有人推門而入,「孟先生,時間到了。」
孟秉山頷首,男人又出去候著。
「還有一事。」他取過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墨寒,不必等了,他不會來。」
南雲初牙關暗暗咬緊。
變數來了。
她預感,這不過是序幕。
孟秉山仿佛能窺見她心頭思慮,臨走前落下最後一句,「不是他怯,是風向變了,逆風行舟,智者不為。」
話音落,人已拉開門。守在外頭的勤務兵接過他臂間的大衣,展開。
茶室里只剩南雲初一人。
靜坐。
消化。
梳理。
墨寒要來,漏了風聲。
是誰?
祁念不可能。
黎清歌?
不像。
那就是背後的人。
是了,方坤曾聯繫過墨寒。
若真如此,一切便複雜了。
厲沉淵能用黎清歌釣墨寒,對方就能用「墨寒來不了」反手一將,世上沒有完美的計劃,只有不斷被修正的意圖。
對方也在用反間計。
讓祁念等不到墨寒跟她翻臉。
讓墨寒跟厲沉淵見不到面。怕厲沉淵會說動墨寒站隊,怕局勢因此傾斜。
眼下看到的波瀾,或許只是深水之下暗流捲起的一抹浮沫,真正的角力,從來不在誰見到誰、誰說了什麼。
而在那些『見不到』和『說不出』的背後,站著誰,又準備犧牲誰。
那麼……
永夜,是第一個犧牲者嗎?
……
孟秉山坐進車內,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
「該說的都說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我知道。」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孟秉山嘆口氣,「你何必呢。」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麻煩您了。」
隨後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