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很沉，平日裡總是緊繃的眉眼徹底舒展，嘴角微微抿著，像個沒什麼心事的孩子。
他維持著這個淺抱的姿勢不敢動，生怕驚擾了她難得的安穩。
連日的疲憊和心底翻湧的情緒慢慢交織，意識漸漸沉了下去，墜入了一場做了二十二年前的舊夢。
夢裡是二十二年前的盛夏。
十三歲的李菀穿著熨帖的貴族校服，袖口繡著王室專屬的金線紋章。他剛從父親的書房出來，手裡攥著那張近乎滿分的課業報告。
所有人都在誇他天資卓絕，是王室中下一代中最出色的。只有父親冷著臉訓斥他：「鋒芒太露，不懂藏拙。」
他坦然受了，但轉身就跑出了王宮，一路躲進了密林里。
林間蟬鳴聒噪，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他靠在一棵老槐樹上，望著山下零星的小屋發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攥緊的拳頭泄露了心底的委屈。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灌木叢後，傳來了極輕極壓抑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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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菀皺了皺眉，循聲走過去。
撥開茂密的枝葉，他看見一個小小的女孩蹲在地上，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穿著一件淺藍的連衣裙，烏黑的頭髮紮成一個粗糙的馬尾，手裡緊緊攥著衣角，哭得小心翼翼，連聲音都不敢放大，怕被人聽見。
那是十歲的鄭知綰。
她的父母剛在一場意外中雙雙離世，叔嬸接手了鄭家的家產，卻把她當成累贅，處處苛待。
她受不了老宅里的冷言冷語，一個人偷偷跑到山上，躲在這裡哭。
「你為什麼在這哭？」
小少年的聲音清冷，帶著不符合年紀的沉穩。
鄭知綰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淚珠，眼睛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她看著眼前穿著精緻校服、氣質矜貴的少年，抽噎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開口：「我……我爸爸媽媽都離開我了……沒人，沒人疼我了……」
說完，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哭得更凶了。
李菀站在原地，看著她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心裡莫名地揪了一下。他從來不會安慰人，笨拙地蹲下身，語氣生硬地說：「你別哭了，哭有什麼用呢。你要自己強大起來。」
鄭知綰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他：「我，我怎麼強大？」
見她終於不哭了，李菀緊繃的嘴角微微放鬆，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要努力偽裝自己，騙過那些大人。
他們想看你什麼樣子，你就裝成什麼樣子。等你足夠強了，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那你呢？」鄭知綰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好奇地問，「你為什麼那麼難過？」
李菀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很輕：「我？我偽裝的還不夠好。」
「啊？」鄭知綰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你那麼厲害了，還不夠好嗎？」
看著她純粹又認真的眼神，李菀心裡那點委屈忽然就散了。
鄭知綰想了想，伸手從脖子上摘下一個用紅繩繫著的白玉平安扣，遞到他面前。
平安扣被她戴了很多年，溫潤透亮，還帶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這是我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送我的，」她仰著小臉，認真地說，「現在送給哥哥你，希望你以後也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李菀看著她手心的平安扣，心臟猛地一跳。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
「好，謝謝你。」他把平安扣緊緊攥在手裡，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後你要加油。」
「嗯！」鄭知綰用力點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們都加油！」
*
夢境一轉，已是五年後。
十五歲的鄭知綰升入九年級，一下子長開了。眉眼精緻，身姿窈窕，即使穿著寬大的校服，也掩不住出眾的容貌。
她依舊是那個溫順聽話的鄭家大小姐，課業平平無奇，儀態卻挑不出半點錯處，永遠安安靜靜的，不惹事也不出風頭。
可學校里的男生們卻開始偷偷議論她。
走廊里，幾個男生靠在欄杆上，聲音不大不小地傳過來：「鄭知綰長得是真好看啊，就是家裡不行了，以後也幫不上什麼忙。」
「害，要什麼助力啊，長得好看就行了，以後娶回家養著也養眼。」
「就是，脾氣又好，肯定聽話。」
話音剛落，一道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謹言慎行。」
幾個男生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就看見十八歲的李菀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是王室的理安大君，是這所貴族學校里絕對的權威，沒人敢違抗他的話。
「大、大君……」幾個人嚇得臉色發白，低著頭不敢說話。
李菀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讓他們渾身發抖：「管好自己的嘴，不要污染我的耳朵。」
「是是是，我們再也不敢了！」幾個人連忙點頭，灰溜溜地跑了。
李菀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走廊盡頭。
鄭知綰正抱著書本，和同學一起慢慢走著。她聽見了剛才的動靜，只是淡淡地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就收回了目光，繼續和成熙周說笑，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她早就不記得五年前那個在山裡遇見的小少年了。
在她眼裡，李菀只是高高在上的理安大君，是需要敬而遠之的存在。
而李菀，卻一直默默關注著她。
他看著她從那個愛哭的小女孩，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看著她在叔嬸的苛待下，依舊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條；
看著她學著偽裝，學著乖巧，學著做一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世家小姐。
*
「唔……」
懷裡的人輕輕哼唧了一聲，無意識地往他懷裡蹭了蹭，打斷了李菀的夢境。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還殘留著夢裡的溫柔。
月光下，鄭知綰睡得正香，臉頰貼著他的胸膛，呼吸溫熱地灑在他的衣襟上。
李菀慢慢抬起手，從領口處摸出一個貼身戴著的東西。
是那個白玉平安扣。
二十二年了，紅繩換了無數根，平安扣卻被他戴得愈發溫潤透亮，邊角都被磨得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