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話永遠客氣、簡短、有分寸。
像員工向老闆匯報本周工作進度。
李菀垂下眼，漫不經心狀似閒聊：「剛才路過文創街，被店員攔著推薦漫畫。現在年輕人似乎很愛看這種東西。」
鄭知綰切蛋糕的動作微不可察頓了一瞬，快得像錯覺。
她很快恢復自然，語氣客觀又疏離：「應該是墨晚的新刊吧，最近網上很火。」
「你也知道？」李菀抬眼，視線牢牢鎖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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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也會關注一下最新潮流。」鄭知綰淡淡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陌生人，「人體結構畫得專業，業內都夸基本功紮實。」
李菀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基本功紮實。
他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心底泛開一片酸澀的涼意。
何止紮實。
那分明是長年累月、反覆描摹、甚至真人觀察打磨出來的線條。
他故意抬起手臂，隨手去夠桌角的方糖罐，小臂肌肉在光影下繃緊，線條乾淨利落。
餘光精準捕捉到——鄭知綰的視線下意識落了過來，停在他小臂上。
沒有羞怯，沒有慌亂，沒有一絲曖昧悸動。
純粹、冷靜、專業的審視。
像畫師打量一塊絕佳的人體參考素材。
李菀指尖微微收緊，若無其事放下手，把袖口緩緩拉下去，遮住那截讓她念念不忘的線條。
「我還以為你不看這些。」他聲音壓得偏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
「偶爾掃兩眼。」鄭知綰淺淺抿了一口溫水，語氣輕飄飄，「以前上學學過一點美術，單純覺得畫得好看。」
撒謊。
李菀心裡清清楚楚。
他記得十七年前，走廊里那本被遺落的手繪冊。
少女字跡鮮活張揚，筆觸靈動大膽，裡面滿滿當當都是細膩、曖昧的戀愛分鏡。
那時候的她明媚熱烈，敢畫敢寫，眼裡全是鮮活的光。
如今她把鋒芒全部藏起，在外端莊克制，唯獨在無人深夜，執筆繪盡風月，偏偏永遠不會把溫柔留給他。
「是嗎。」李菀低低應了一聲，語氣輕得近乎聽不出情緒，「我還以為你素來對這些沒興趣。」
「興趣談不上，消遣而已。」
鄭知綰看了一眼牆上掛鍾，分寸拿捏得剛剛好，準時結束這場無意義閒聊。
「大君要是沒別的吩咐，我先回房整理資料。」
李菀抬眸看她，安靜兩秒，最終只是低聲道：「去吧，別熬夜。」
「明白。」
女人起身，裙擺輕掃過地板，背影清冷乾脆，沒有一絲留戀。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
李菀緩緩從懷裡掏出那本漫畫，翻到最醒目的那一頁。
紙上男人小臂線條冷硬流暢，青筋隱約，光影明暗精準得過分。
和剛才他刻意展露的手臂，一模一樣。
他指尖輕輕撫過紙面，指腹摩挲著冰冷印刷線條，心口悶得發疼。
他清楚合約只剩最後一年，清楚她不愛他。
更清楚她時時刻刻盼著離婚脫身。
*
樓上，臥室。
鄭知綰反鎖房門，慵懶靠在飄窗軟墊上，熟練點開手繪軟體。
屏幕亮起，草稿欄里躺著半截未完成的男性腰線。
她指尖輕點屏幕，眼神認真專注，嘴裡小聲嘀咕。
「今天小臂發力線條絕了，下次得找機會偷看一次腰腹。」
她想起自己全款拿下的江景公寓，眼底漫開輕鬆又散漫的笑意。
「再熬最後一年。」
「出府，搬家，養老。」
「順便挑個乾淨聽話的小奶狗。走上人生巔峰！」
這五年，在她眼裡，李菀是人品靠譜的頂頭上司。
是絕佳人體素材。
唯獨不會是愛人。
手機屏幕亮起，置頂聊天框彈出成熙周的消息，簡潔直白。
【成熙周：這周有空嗎？帶你去看看帥哥，都是乾淨聽話的年下。】
鄭知綰指尖輕快敲下回復，嘴角噙著一抹散漫淺笑，褪去了面對李菀時所有端莊拘謹。
【鄭知綰：有空，王室這邊沒什麼事。再熬最後一年解脫，我現在多看一眼這位大君都覺得是加班。】
【成熙周：笑死，誰能想到人人艷羨的大君夫人，天天把老公當老闆，巴不得立刻辭職跑路。
你那公寓軟裝我幫你盯好了，極簡風，隔音超好，沒人打擾你畫畫。】
【鄭知綰：辛苦寶貝，這五年規矩束縛，人前還要裝恩愛體面，太累了，以後我再也不想打工了。】
【成熙周：說真的，李菀對你夠好了，多少人擠破頭想嫁給他。你就一點不動心？】
鄭知綰盯著屏幕，指尖頓了頓，下意識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語氣直白又冷漠。
【鄭知綰：動心什麼？動心他規矩多、克制又沉悶？
當初要不是他能幫我徹底擺脫家族管控，我壓根不會簽這五年合約。
唯一那次意外，就當職場突發事故，早就翻篇了。】
【鄭知綰：況且，婚姻哪有自由重要？離婚以後我有錢有房，不用應付王室應酬，不用維持夫妻體面，專心畫畫，養個溫順漂亮的小奶狗哄我開心，多划算。】
【成熙周：也就你敢把高冷大君當打工老闆+人體模特。
對了，你那本新刊，男主身形是不是照著他畫的？圈內粉絲都在猜原型。】
鄭知綰坦然承認，沒有半分愧疚，滿是專業畫師的冷靜通透。
【鄭知綰：不然呢？真人頂級模板，肩寬腰窄，肌肉線條完美，不用白不用。
可惜他太克制，那一夜我什麼都沒仔細看，這五年他還包得嚴嚴實實，很多細節還得慢慢觀察。】
她隨手截下手繪屏上未完成的腰線草稿，發給成熙周，附帶一句吐槽。
【鄭知綰：今天故意觀察了他小臂，發力線條質感絕了，就是沒機會看腰腹，下次得找藉口多看兩眼。】
樓下客廳，空曠清冷。
李菀依舊坐在原位，指尖捏著那本漫畫，薄唇緊抿。廊間的通風系統隔音效果並不算好，二樓臥室隱約傳來幾聲清脆的語音提示。
他聽覺敏銳，常年克制隱忍的心思格外敏感，依稀捕捉到幾句鬆散輕快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