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公子按揉穴位,可緩胸悶之苦。」
她依著祖父所教,指尖輕按他腕間脈穴,力道輕柔有度,清眸專注望著他,神色認真又溫和。
葉限周身緊繃的戾氣,竟在這一刻莫名消散。
他自幼所遇,無非父母憂心長嘆、嚴詞苛責,僕從敬畏疏離,從未有人這般,溫聲軟語待他,這般輕柔地靠近,只為緩解他的病痛。
心口的窒悶似是輕減幾分,鼻尖縈繞的藥香清和安神,讓他久被病痛折磨的心,難得尋得片刻安穩。
到了嘴邊的刻薄言辭,終究咽了回去。他雖依舊抿緊薄唇,倔強別過臉,卻未曾再抬手推開她。
片刻後,鄭知綰收回手,仰著瑩白小臉,朝他淺淺一笑,梨渦微現,溫婉動人:「公子可覺舒坦些?小女鄭知綰,乃是鄭家主的孫女,公子若有不適,盡可前來尋我。」
暖陽穿透梧桐疏葉,碎金般灑在她面龐,鍍上一層溫潤光暈,那一抹乾淨純粹的笑顏,猝不及防,落入葉限心底。
他沉默良久,蒼白面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素來冷硬的神色,添了幾分彆扭羞怯,終是低聲,一字一頓報上名諱:
「……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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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須臾相逢,藥香縈袖,暖陽傾灑,一個清孤傲絕,一個溫雅端良。
*
自那日庭院初見,鄭知綰便將葉限那抹蒼白羸弱的身影,牢牢記在了心底。
她日日伴在祖父身側研習醫術,往日裡只潛心辨識藥草、鑽研藥理,可自見過那名被心疾纏身的少年後,便日日纏著祖父,執意要修習鄭家祖傳的養心秘術。
鄭氏先祖流傳下來的這門秘術,不傳外人,專攻心脈沉疴、體虛頑疾,最擅溫補固本、調和氣血。
此術精妙絕倫,講究循脈固本、以藥養脈,不靠金針刺穴,而是憑獨到的藥理配比、熏浴溫補之法滋養臟腑,醫術尋常醫者難窺其門道。
可秘術最難在根基,無法速成,切忌急功近利,必須從草藥物性、人體脈絡、寒溫配比一點一滴學起,耗時耗力,枯燥至極。
祖父見她年紀尚幼,心性未定,起初執意不肯傳授,只勒令她打好醫術根基,不可冒進。
可素來溫順乖巧的鄭知綰,唯獨在這件事上異常執拗。
天未破曉,晨光未至,她便起身坐在院中石案前,背誦晦澀難懂的脈訣藥經;夜深人靜,燭火搖曳,她還在燈下分門別類,炮製晾曬草藥。
這日,晨霧漫過庭院,藥堂內瀰漫著清苦草藥香。
祖父正細細分揀曬乾的名貴藥材,瓷瓶木盒整齊羅列,分門別類擺放妥當。
鄭知綰捧著厚厚的秘術典籍,緩步走入藥堂,靜靜跪在軟墊之上,仰起白淨秀氣的小臉,眼眸澄澈,目光堅定得沒有半分遲疑:「祖父,阿綰一定要學好鄭家養心秘術。」
祖父捻須輕嘆,目光落在自家孫女倔強的眉眼上,看著她眼底遠超同齡人的執著,沉聲發問:「你可知這門秘術熬人磨性,根基需長年累月打磨,耗時數年未必能學有所成,你能耐得住寂寞?」
「阿綰耐得住。」
鄭知綰攥緊小巧的拳頭,指尖微微用力,眸色乾淨純粹,語氣擲地有聲,「那日前來求醫的葉世子,心疾根深,常年心口窒悶,藥石難醫,太醫治不得根本。阿綰想學好秘術,鑽研調養之法,等我學有所成,便能護他心脈安穩,不再受病痛折磨。」
她年紀尚小,言語直白質樸,卻字字懇切,不含半分功利。
她見不得那般眉眼絕艷的少年,終年被病痛桎梏,一身清冷孤寂,常年隱忍病痛、寡言少歡。她只想傾盡所學,憑鄭家秘術護他一世安康,免他常年受寒疾心口之苦。
祖父望著她純粹執拗的眼眸,眸中泛起暖意,終究不忍再拒絕。
自此,他傾囊相授,從脈絡運轉、藥材配伍,到溫補禁忌、浴養章法,一字一句、耐心細緻教導。
旁人只當她勤學苦練,無人知曉她心底藏著一份無人知曉的執念。
她腦海里總反覆浮現初見時,葉限蒼白清冷的眉眼、隱忍壓抑的病態,那副孤寂單薄的模樣,始終縈繞心頭。
寒暑流轉,歲月更迭。
整整三年光陰,轉瞬即逝。
三年裡,鄭知綰從未有一日懈怠。
白日鑽研古籍秘術,搭配「系統」醫學知識改良藥方;夜裡反覆調試藥材配比,測試藥性相融之法,一遍遍優化調理方案。
她將古老秘術與現代醫學融會貫通,專為葉限寒涼孱弱的心脈,研製出一味溫和持久的養心藥浴。
藥浴精選數十味溫潤藥材,文火慢熬萃取藥汁,浸浴可透皮入脈,循序漸進溫養氣血、疏通心脈,不傷本源、無副作用,最適配葉限虛寒的體質。
藥浴方子定稿那日,恰逢葉限前來辭行。
時隔三年,少年依舊身形清瘦,膚色偏白,只是常年服藥克制,病態稍減。
他抬眸望向亭亭玉立的少女,淡漠清冷的眸底,悄然泛起一抹細碎溫柔的波瀾。
鄭知綰手中捧著一方素雅絹布包裹,裡面是她親手謄寫、反覆修訂的藥浴方子,還有一包提前分揀炮製好的干製藥材。
她快步走到葉限身前,將包裹穩穩塞進他掌心,抬手伸出纖細白皙的小指,眉眼認真又鄭重。
「葉世子,我已學成鄭家養心秘術。這三年我改良古方,為你研製出養心藥浴,長期浸浴可溫養心脈、固本培元,慢慢根除你的心疾。」
她望著他,眼底光亮澄澈,帶著數年未改的執拗:「我定會治好你。」
葉限指尖微顫,掌心緊緊攥住溫熱的絹布包裹,鼻尖縈繞著清淡純粹的草藥香。
他垂眸看向少女清亮堅定的眼眸,看著她纖細稚嫩、卻格外鄭重伸出的小指,心口驟然湧上一股滾燙的暖意,驅散了常年盤踞心底的寒涼。
沉默片刻,他緩緩伸出修長乾淨的小指,輕輕勾住她的指尖。
少年嗓音清淺柔和,帶著獨有的清冷質感,卻又無比鄭重,藏著滿心期許與執拗:「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