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神醫谷,乃鄭氏先祖一手創立,隱世而居,醫術冠絕天下,向來不涉朝堂紛爭,只守著一方藥圃,潛心研習醫道,傳承百年盛名。
鄭知綰之父賀子安,原是京城賀氏嫡子,當年迎娶鄭家嫡女鄭文婉為妻,二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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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婉誕下鄭知綰時,難產耗盡氣血,身子虧空殆盡,遍訪名醫皆診出——此生再無生育之能。
賀家世代簪纓,最重子嗣,賀父震怒,暗中下藥,逼迫賀子安納妾延綿子嗣。
賀子安痴心一片,寧死不從,當夜便不顧家族阻攔,攜妻女離京,千里迢迢奔赴神醫谷,外放江南任正七品府通判。
自此一入江南,便是十年,未曾再踏回賀家半步。
賀子安感念鄭家庇護,更惜妻女安穩,遂讓女兒隨母姓鄭,取名知綰,徹底與京城賀家斬斷牽絆。
此事當年傳遍京城,權貴圈中議論紛紛,熱鬧許久,皆嘆賀子安痴情決絕,也憐鄭文婉身殘命途。
鄭知綰生而靈秀,落地之時,眉心便嵌著一顆細小硃砂痣,宛若天成。
奶娘初見時,便笑著打趣,稱姑娘眉眼精緻,眉心一點紅,宛如天上謫仙下凡,自帶仙氣。
鄭家主瞧著這顆紅痣,心中卻是一驚。
鄭氏祖上那位創谷女神醫,額間便有這般紅痣,且更為醒目,更是憑藉絕世醫術名動天下。
他深知此痣非同尋常,若被外人知曉,必惹來無數權貴覬覦,強行將孫女綁入權貴紛爭之中。
鄭家世代隱世,他只求孫女一生安穩,遂秘令府中醫者,研製出不傷肌膚的遮瑕藥膏,日日為鄭知綰塗抹,將眉心紅痣盡數遮掩,對外隻字不提。
鄭知綰自幼長在神醫谷,耳濡目染醫道,竟是天生的學醫奇才。
五歲那年,便憑著過目不忘的醫術天賦,翻閱先祖醫書,自行鑽研配伍,竟意外研製出一枚生子丹。
此丹專治女子子嗣難成,藥效奇絕。
鄭家主起初不敢輕信,反覆以靈草試藥,確認丹藥無害後,才讓女兒鄭文婉服用。不過半載,鄭文婉便順利懷上身孕,十月懷胎,平安誕下一名男嬰。
賀子安欣喜若狂,為其子取名鄭知謙,依舊隨母姓,自此一家四口,在神醫谷歲月靜好,再無紛擾。
生子丹現世的消息,終究還是悄然傳出。
對內,此丹本是鄭家主偶然製得,且丹藥所需的幾味主藥,生長條件極為苛刻,極難培育,當年全靠往來南北的游商,偶然尋得珍稀藥引,才僥倖煉成一枚。
對外,鄭家一概回絕,稱神丹僅此一枚,且是老祖所留,丹方殘缺,無法複製。
一時間,神醫谷車水馬龍,往來皆是京城乃至天下的達官顯貴、世家貴婦,不惜重金、傾盡珍寶,只求一枚生子丹,延續家族香火。
這其中,便有長興侯府。
長興侯素來看重子嗣與家族榮光,聽聞神醫谷有此神丹,也曾親自登門,求生子丹為府中姬妾延嗣,卻被鄭家主婉言拒絕。
他並未就此作罷,轉念想起府中嫡子葉限,自幼身患先天性心疾,太醫院眾醫束手無策,常年藥石罔效,身子孱弱不堪,素來被人稱作 「病秧子」,長興侯憂心不已。
既然求藥不得,便索性帶著葉限,遠赴神醫谷,求鄭家出手,醫治兒子的心疾。
鄭家主幾番診脈,輕嘆搖頭。
葉限此疾,乃胎中帶來,心脈先天缺損,絕非一朝一夕可根治,唯有常年以珍稀藥材溫補調理,慢慢養護心脈,方能延緩病情,卻無徹底痊癒之法。
也正是這一次,長興侯攜年幼葉限踏入神醫谷,讓那個仙姿靈骨、通透聰慧的小醫女鄭知綰,與這位身染沉疴、清冷孤傲的葉家世子,有了最初的相逢,埋下了往後數十年,牽絆一生的宿命情緣。
*
暮春之令,江南神醫鄭氏府邸,庭院間藥草葳蕤,清苦藥香繞著竹籬漫開,滌盡暮春溽熱。
年方七歲的鄭知綰,正蹲踞藥圃之側,素手輕拈,細細打理圃中丹參。她自幼寄養祖父門下,潛心習醫,性子遠勝同齡稚女沉靜,一雙清眸澄若秋水,眉眼間儘是溫順端凝。
手中執一柄小巧竹剪,正悉心除卻藥草旁雜莠,裙裾沾了星點泥塵,亦渾然不覺。
忽聞院外步履微促,伴以僕從低聲通傳,原來是長興侯府一行人,攜嫡世子葉限,遠道登門求醫。
葉限彼時十歲,身形清瘦羸弱,面色是久病纏身的蒼白,唇瓣亦淡無血色。他自襁褓中便先天不足,太醫院眾醫皆束手,長興侯輾轉聽聞鄭氏醫術通神,遂不遠千里攜子而來,求一線生機。
許是常年受病痛折磨,又兼旁人暗地譏其 「病弱世子」,小葉限周身裹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小小年紀便眉峰緊蹙,眼神淡漠疏冷,藏著幾分不符稚齡的倔強與孤高。
由僕從輕扶著立在庭院中央,寸步不願多移,半分不肯多看,滿心皆是厭棄與漠然——他飲盡苦藥,見慣醫者搖頭,早已不存半分期許,稍一動彈,心口便隱隱發悶,心疾之兆悄然而起。
鄭知綰打理罷藥草,抱一捧青嫩藥植起身,轉身之際,恰好與葉限目光相撞。
她微一怔忡,眼前小公子生得眉目絕艷,芝蘭玉樹之姿,奈何眸底凝著化不開的清寒與落寞,一望便知是身染沉疴之人。
她自幼隨祖父診病,望聞問切早已刻入骨髓,一眼便瞧出他氣息虛浮,心脈不調。
葉限亦抬眸望她。
小女娃梳雙丫髻,發間簪一朵素白金銀花,衣飾素淨,眉眼溫婉,懷擁青翠藥草,周身縈繞著淡淺藥香,清潤乾淨,宛若庭中初綻的幽蘭,與他所見的嬌縱稚童、冷麵醫者皆不相同。
鄭知綰緩步上前,語聲軟糯卻溫雅,字字安穩:「公子可是心口窒悶?」
小葉限聞言,眉峰蹙得更緊,下意識退後半步,素來不喜旁人提及他的病痛,更厭生人親近。
正欲冷言斥退,卻見小女娃放下藥草,伸出微涼的素手,輕如羽拂般搭住他的手腕,眼裡含著純粹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