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時候,顧衍才推開書房的門。
他一夜沒合眼,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神沉得像結了冰。
走到客廳時,他看見顧梨小小的身影靠在沙發靠墊上睡著了。眉頭還緊緊皺著,長睫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紅意,手裡還死死攥著那隻手機。小桃坐在一邊陪著,一臉擔憂。
周晚端著溫好的燕窩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心疼得不行,連忙拿了薄毯走過去,小心翼翼蓋在女兒身上。
「阿衍,讓梨梨多睡會兒。」周晚瞪了顧衍一眼,「從昨天到現在,一口熱飯沒吃,一眼沒合,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說,非要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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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兆川也從茶室走了出來,在主位坐下,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陳映秋抱著剛醒的顧安顏,示意傭人把孩子抱去偏廳,也走了過來,輕聲道:「梨梨這孩子看著嬌,其實性子最執拗,咱們要是硬攔著,她說不定真敢自己偷偷買機票跑過去,那才更危險。」
顧衍皺緊眉:「她敢!我已經把她證件全收了,她跑不了。」
嘴上這麼說,但顧衍已經放輕腳步來到顧梨身前,小桃幫扶著,顧衍抱起睡得很沉的妹妹,踩著樓梯上去,將女孩安置好,示意小桃陪著,轉身走向門口,輕輕關上房門。
「怎麼樣?那邊底摸清楚了?」顧兆川抬眼問。
顧衍扯了扯皺巴巴的領帶,走到沙發邊坐下,語氣沉得像浸了冰:「差不多了。Oakridge莊園守著的是當地拿了牌照的私人安保,都是退役傭兵出身,手裡有實彈,賀家頭回摸點吃了虧才撤的。FBI確實跟著案子走,但跨境資本牽扯太雜,官方行動不敢太冒進。」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刻意壓低了聲音:「所以梨梨更不能去。賀家是京城頂流世家,幾代人攢下的根基,他們家叔侄內鬥水深得沒邊。咱們顧家是新起來的,滿打滿算才四十年家底,犯不上趟這趟渾水。真要是梨梨過去有個閃失,咱們全家都得悔死。」
周晚嘆了口氣:「梨梨昨晚坐了一宿,眼睛都沒合過。」
「不能拿命開玩笑。」顧衍態度堅決,「賀松硯是賀明衡的獨子,賀家比誰都急,輪不到咱們家姑娘往前沖。等會兒我跟她說,等那邊人平安救出來了,她想怎麼見都行。」
陳映秋給顧衍遞了杯溫茶,輕聲道:「阿衍,你也別太急。梨梨從小嬌養著長大,沒經過什麼大風浪,這次是真急糊塗了。你好好跟她說,別上來就凶,她心裡有數的。」
顧瑾懷也掛了電話走過來:「大哥,我同意你的顧慮。但硬攔著也不是長久辦法,梨梨那性子你也知道,看著軟,骨子裡擰得很。真逼急了,指不定鬧出什麼事來。」
顧家的低氣壓一直延伸到下午。
顧梨睡醒後,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米白色針織衫,眼底的青黑還沒消,神色卻比昨晚平靜了不少。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接過周晚遞來的燕窩粥,小口抿了兩口,輕聲道:「媽咪,是我太衝動了。我不去了。」
一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顧衍挑眉,顯然沒信:「真想通了?不是敷衍家裡人?」
「嗯。」顧梨低下頭,指尖攪著瓷勺,聲音輕輕的,「大哥說得對,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在家安安穩穩等消息就好。」
周晚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想通了就好,媽咪就怕你鑽牛角尖。快多吃點,看這兩天瘦的,下巴都尖了。」
顧衍也鬆了眉頭,雖然覺得她答應得太痛快,卻也沒往深處想。
他起身拿起外套:「想通了就在家好好歇著,有事喊我。我去公司一趟。」
顧梨乖乖點頭,吃了飯放下碗就轉身上了樓。
傍晚6點半,傭人端著切好的水果上樓,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推門進去才發現房間空著。
傭人嚇得手都抖了,端著的果盤摔在地毯上,拿著便簽跌跌撞撞跑下樓。
「先生,夫人!不好了!小姐不見了!」
「嘩啦」一聲,周晚手裡的茶盞直接摔在了實木地板上,滾燙的茶水濺了滿褲腿她都沒察覺,臉色瞬間白得像紙,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栽下去,幸好陳映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阿衍不是說把她護照和卡都收了嗎?她怎麼還能跑?」周晚聲音都是抖的。
傭人臉色發白:「夫人,我去大少爺放證件的抽屜看了,空的。」
「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啊!」周晚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聲音都抖了,「她一個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那邊還有拿槍的亡命徒,萬一出點事可怎麼辦啊!」
顧兆川手裡的茶盞重重頓在桌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晚晚,別著急。立刻查!查她叫的哪輛車,訂的哪趟航班!家裡安保隊全部出動,去機場堵!務必在起飛前把人攔下來!」
顧瑾懷已經拿出手機撥了出去,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指尖也微微泛白。他知道妹妹膽子大,卻沒料到她敢一個人往萬里之外的險地闖。
正在開項目推進會的顧衍看到是家裡的來電,心裡咯噔一下,忙摁下接聽鍵,然後就聽見「小姐跑了」,手裡的鋼筆「啪」地就斷成了兩截,滿屋子高管都不敢出聲。
他會議直接扔在那,抓著車鑰匙就往外沖,往回趕的路上連闖三個紅燈,引擎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進門的時候他渾身都帶著寒氣,額角的青筋突突跳著,看到家裡亂糟糟的場面,轉身就往外走,聲音啞得厲害:「我去機場追她。」
「阿衍!你慢點開車!」周晚哭著喊了一聲。
「媽你放心,我肯定把她帶回來。」顧衍頭也不回地出了門,跑車開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她出事。
他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妹妹,連重話都捨不得說幾句,連磕著碰著都要心疼半天,怎麼敢一個人往那麼危險的地方跑?要是真出了什麼閃失,他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
車輛定位顯示顧梨坐的車剛過機場高速的第二個服務區,顧衍踩著油門追上去,二十分鐘後,終於在服務區的停車場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顧家專車。
他猛地推開車門衝過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把拉開後車門。
顧梨正抱著包坐在裡面,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看見顧衍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像個被當場抓包的小動物,眼神里滿是慌亂和無措。
「顧梨。」顧衍咬著牙喊她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伸手把人從車裡拽出來,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另一隻手高高揚起來,掌心都攥出了汗,巴掌懸在她臉頰邊,氣得渾身都在抖。
顧梨閉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得厲害,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她以為這一巴掌肯定要落下來了。
可等了半天,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
她睜開眼,就看見顧衍的手就停在離她臉頰幾厘米的地方,他眼眶通紅,眼底翻湧著憤怒、後怕,還有藏不住的心疼,胸口劇烈起伏著,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夏末的風卷著服務區的梧桐絮吹過來,吹亂了顧梨的額發。
她看著大哥通紅的眼,看著他緊抿到發白的唇,想起剛才收到嫂子的微信,說媽咪急得差點暈過去,爹地發了好大的火,二哥到處托人查她的航班,心裡又酸又澀,愧疚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湧上來。
「大哥……」她癟了癟嘴,眼淚掉得更凶,「我錯了……我不該偷偷跑出來……我不去了……我跟你回家……你別生氣了好不好……爹地媽咪是不是嚇壞了……」
她哭得抽抽搭搭,一邊哭一邊認錯,話都說不連貫,肩膀一聳一聳的。
顧衍看著她哭花的臉,揚著的手終究是緩緩落了下來。
他重重嘆了口氣,伸手一把把她摟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手臂都控制不住地抖,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傻丫頭……你嚇死哥了……」
「你想去,你跟哥好好說啊。」顧衍閉了閉眼,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你想救他,哥不攔你了。但你不能自己跑,知不知道?波士頓那麼遠,那麼亂,你一個人去,出了事怎麼辦?你讓哥哥怎麼辦?讓爸媽怎麼辦?」
顧梨趴在他懷裡,哭得更凶了,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布料。
「對不起……嗚嗚嗚……大哥……我怕傷你們的心……又怕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很矛盾……對不起……」
「傻瓜。」顧衍拍了拍她的背,語氣軟得一塌糊塗,「你想去,大哥陪你去。天塌下來,有大哥給你扛著。但以後不准再這麼嚇哥了,聽見沒有?再敢自己偷偷跑,我真打斷你的腿。」
顧梨用力點頭,埋在他懷裡哭著應聲:「聽見了……大哥,我以後再也不亂跑了……」
不遠處,顧瑾懷的車也停了下來。他和陳映秋扶著周晚走過來,看見相擁的兄妹倆,周晚捂著嘴,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鬆了口氣的淚。
顧兆川站在最後,看著抱在一起的兄妹倆,緊繃了一上午的肩膀也緩緩鬆了下來。
賀明衡那邊得知顧梨要去波士頓,沒過半小時就給顧衍打來了電話。
老人的聲音依舊沉穩,帶著點安撫的意味:「阿衍,小梨的心意我替松硯領了。我年紀大了坐不了飛機,你們放心來,行程我來安排。國內晚上9點的私人飛機,機長是飛了二十年的老飛行員,機上配了醫療組和翻譯,落地直接走VIP通道,酒店和當地的安保我都提前布置好了,保證你們兩個的安全。」
顧衍也沒跟他客套,只說了一句:「麻煩賀叔了。」
都是為了救人,沒必要在這種事上爭長短。
小桃幫顧梨收拾行李的時候,眼圈一直紅著。
大小姐的行李箱裡沒裝幾件漂亮裙子,也沒帶多少化妝品,大半空間都塞了手抄的資料冊和一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證件複印件。
她疊衣服的時候,偷偷往夾層里塞了好多牛肉乾和能量棒,又塞了兩盒顧梨愛吃的點心。
「大小姐,到了那邊一定要好好吃飯,別總想著事就忘了吃。」小桃一邊塞一邊小聲叮囑,「先生肯定會平平安安的。你也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在家守著房間,等你和先生一起回來。」
「嗯。」顧梨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放心吧,我會小心的。家裡的事就拜託你了,幫我多照顧著點爹地媽咪。」
小桃瘋狂點頭。
臨走前,顧瑾懷把一個加密的衛星電話交到顧梨手裡,語氣鄭重:「這個電話走的是專用信道,不會被監聽。有事隨時打給我,國內有任何風吹草動,我也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自己注意安全,別讓大哥操心,也別讓賀家為難。」
「我知道的,二哥。」顧梨接過電話,小心地放進包里。
顧衍那邊直接調了顧家安保隊裡八個身手最好的人,全是跟著他打拼多年、見過世面的老手,配了合規的防護裝備和當地合法的安保資質,全程跟著兄妹倆。
醫療包、應急藥品、常用物資,準備得滿滿當當,周全得像是要去安營紮寨。
簡單收拾過行李後,車子駛出顧家,開往私人機場。
她要去見他了。
哪怕隔著一萬多公里,哪怕前路還有未知的風險,她也要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和他一起扛。
私人機場的停機坪上,銀灰色的灣流靜靜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經預熱完畢。艙門打開,機組人員和隨行的醫療組已經在等候。
顧衍先一步上去檢查了一圈,確認安全無虞,才朝顧梨點了點頭。
「梨梨,上去吧。」
顧梨踏上舷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城市輪廓。
風捲起她的衣角,帶著盛夏的熱度。
飛機滑行,加速,猛地騰空而起,衝破厚重的雲層,駛入平流層。
腳下的城市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片模糊的輪廓,被雲海吞沒。
這架灣流是賀家的專屬定製款,內飾用了整塊的小牛皮包覆,頂燈做了柔光處理,不會晃眼。
機艙後半段是獨立的休息臥室,中間是會客區,真皮沙發可以完全放平,旁邊的吧檯里冷藏著各式飲品和現做的餐點。
隨行的除了機組四人,還有兩名私人醫生和一名資深翻譯,連安保人員都有單獨的休息隔間,配置周全得不像話。
顧衍掃了她一眼,抬手按了服務鈴。沒半分鐘,隨行的管家就端著托盤過來,放了一碗冰過的綠豆湯和一碟馬卡龍在小桌上。
「先吃點東西。等下到了波士頓,有的是忙的時候。」顧衍帶著疲憊,伸手把綠豆湯往她那邊推了推。
顧梨抿了抿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綠豆湯熬得沙糯,甜度剛好,是家裡張媽的手藝,顯然是大哥特意讓人提前備上的。
她乖乖應道:「大哥,你也吃點東西。。」
顧衍擺擺手,讓她自己吃。他則拿起旁邊的平板翻了翻,是安保團隊剛傳過來的酒店周邊布防圖。
賀家安排的是市中心麗思卡爾頓的頂層總統套房,上下兩層都被包了下來,出入口都有專人值守,安全係數拉滿。
「賀家倒是捨得下本錢。」顧衍隨口說了一句。
顧梨頭也不抬,小公主的做派又出來了:「他本來就不差錢。再說了,這次是去救他兒子,多花點錢怎麼了。」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花的不是賀家的錢,是她自己的一樣,小傲嬌的樣子藏都藏不住。
顧衍看著妹妹情緒稍好,很是欣慰。搖了搖頭,沒跟她拌嘴。他知道妹妹心裡慌,也就任由她嘴上逞強。
「你先聽清楚。」顧衍看了她一眼,「第一,全程你必須跟在我身邊,不許離開我的視線半步。第二,到了之後只准待在酒店裡,不許踏出酒店大門一步,更不許靠近Oakridge莊園周邊。第三,所有行動聽賀叔和警方的安排,不許自作主張,不許意氣用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要是敢違反一條,我立刻把你綁回來,以後你再也別想跟賀松硯見面。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顧梨乖乖點頭,嘴角忍不住往上揚,「謝謝大哥。」
「謝什麼謝。」顧衍別過臉,嘴硬道,「我不是為了賀松硯,我是怕你在家茶飯不思,把自己熬出病來,媽又要跟著操心。」
顧梨知道大哥是典型的嘴硬心軟,實際上比誰都要疼她,衝著他乖乖一笑:「大哥最好啦~」
「哼,不省心的小王八蛋。」顧衍冷哼,唇角卻勾起了笑意。
——
晚安,小寶們,早點休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