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顧梨就醒了。她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眼底沒有半分睡意。
昨天被母親抱著哭了一場,情緒宣洩出去後,剩下的就是理智回歸。
她腦子裡把那些細節翻來覆去一夜,可以確定的是,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涉密出差。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書桌前坐下。
白紙鋪在桌面上,她握著筆,憑著記憶把所有反常的地方一條一條寫下來。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從前跟著賀松硯學的那些梳理邏輯的法子,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場。
寫完最後一行,天已經大亮了。
顧梨把紙條折起來塞進睡衣口袋,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就往樓下走。
顧衍正站在玄關係領帶,公文包放在旁邊的鞋柜上,傭人正給他遞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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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顧梨快步走過去,攔在他面前。
顧衍抬眼,看見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眉頭皺了一下:「梨梨,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我有話跟你說。」顧梨把口袋裡的紙條掏出來,遞到他面前,「賀松硯不對勁,他這次出差根本不是普通項目。秦舟也一起失聯了,哪有涉密項目連特助都一起斷聯的?還有網上突然冒出來的那些八卦,時間太巧了。大哥,你能不能幫我查查,賀氏波士頓的項目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說得又快又急,眼睛亮得驚人,顯然是琢磨了一整夜。
顧衍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沒往心裡去。他把紙條折回去塞回她手裡,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語氣是慣常的哄小孩調子:「傻丫頭,想什麼呢。跨國併購項目本來就是全封閉的,通訊管制是行業規矩。秦舟是他的特助,當然要跟著一起保密。」
「可是……」
「沒什麼可是。」顧衍打斷她,拿起公文包往外走,「賀松硯什麼性子你不知道?他做事穩得很,出不了事。你乖乖在家待著,看看書逛逛街,別瞎琢磨給自己添堵。我上班去了。」
話音落下,人已經走出了玄關。汽車引擎聲很快響起,漸行漸遠。
顧梨站在原地,捏著那張紙條,手指都攥得發白。
又是這樣。
永遠是「你不懂」「別瞎想」「大人自有分寸」,好像她是什麼都不懂的瓷娃娃,只能待在溫室里等著別人遮風擋雨。
她咬了咬唇,轉身往書房走。二哥總比大哥好說話些,說不定能聽她好好說說。
顧瑾懷果然在書房,手裡捧著杯熱茶,正在收拾公文包。看見她進來,抬眼笑了笑:「梨梨,這麼早?二哥今天得去單位,你自己玩。」
「二哥,我不是找你玩的,我有正事跟你說。」顧梨走到他對面坐下。
「正事?我們梨梨也有正事了。」顧瑾懷不以為然,寵溺地看著小妹一本正經的樣子,覺得新鮮極了。
顧梨沒理他的打趣,把紙條攤開在桌上,「賀松硯失聯了,不是正常情況。你能不能幫我查查,他在波士頓的入境記錄,還有那個項目的備案?你那邊渠道多,肯定能查到。」
顧瑾懷拿起紙條,慢悠悠掃了一遍,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很快又掩了下去。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梨梨,涉外項目很多東西是涉密的,不是隨便就能查的。再說賀家做企業這麼多年,內部自有章程,我們顧家貿然插手,反而不合規矩。」
「可是……」
「可是什麼呀梨梨。」顧瑾懷笑著敲了敲桌面,「你呀,就是太閒了,才會胡思亂想。今天是周末,明謙和安顏睡醒了,你陪他們玩會兒,散散心。剛好這幾天師兄沒有給你任務,正好偷懶了。」
顧梨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把紙條收起來,沒再爭辯,點點頭轉身出了書房,去往茶室。
顧兆川正坐在茶桌前泡茶,沸水衝下去,茶葉在壺裡翻滾,茶香漫了一屋子。看見女兒進來,他笑著招招手:「梨梨起這麼早?來,嘗嘗爹地剛泡的龍井。」
顧梨走過去坐下,沒心思喝茶,直截了當把話說了:「爹地,賀松硯出事了,您能不能幫我查查?我覺得很多地方都不對勁。」
顧兆川給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語氣慢悠悠的:「傻丫頭,多大點事就喊出事了?商場上的項目,忙起來十天半個月沒消息太正常了。」
「可是網上都傳他……」
「網上的話能信?」顧兆川打斷她,神色淡然,「聽話,這些事有我們這些長輩在,輪不到你操心。你就安安心心在家,覺得悶了就和清韻一塊兒出去逛街做美容。賀家那邊,我們不好多問,傳出去倒像我們顧家沉不住氣似的。」
顧梨看著父親把她當小孩打發的樣子,心裡那股氣突然就涌了上來。
好好好,都把她顧梨當花瓶是吧?
她沒再說話,站起身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茶室。
背影挺得筆直,帶著點不服輸的韌勁。
顧梨氣沖沖回了房間,把房門一關,抱著枕頭就砸在了床上。
「一個個的都把我當傻子哄!」她鼓著腮幫子,坐在床沿上,越想越氣,「我都多大了,還把我當三歲小孩看。什麼叫不用我操心……我憑什麼不能操心?」
小桃端著蜂蜜水進來,剛好聽見她氣鼓鼓的抱怨。她把水放在床頭柜上,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大小姐,先生和少爺們也是心疼你,你彆氣了。」
「心疼也不能把我當傻子啊。」顧梨接過水杯,抿了一口,語氣還是悶悶的。
小桃站在旁邊,也很難受,她又何嘗不是擔驚受怕這麼多天?
她突然想到什麼,開口提議:「大小姐,不如直接找先生公司里的人問問?」
顧梨愣了一下:「公司的人?」
任雪!
對啊!她怎麼把任雪忘了!
「小桃你太聰明了!」顧梨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眼睛都亮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翻了半天,終於在抽屜最裡面的角落找到了那張燙名片。
顧梨指尖划過「任雪」兩個字,心臟砰砰跳得厲害。
這可能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卡片上的號碼。
「您好,哪位?」
女人的聲音清冷幹練,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距離感,正是任雪。
「你好,我是顧梨。」顧梨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原來是顧小姐。」任雪似乎有些意外,「賀董目前在參與波士頓重點項目的封閉盡調,通訊受限,暫時無法對外聯繫。等項目結束,賀董會第一時間聯繫您的。」
顧梨攥緊了手機,語氣沉了一點:「任秘書,普通的封閉盡調,會連特助都一起失聯嗎?會連一條報平安的消息都發不出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語氣依舊滴水不漏:「顧小姐,項目涉密,無可奉告。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掛了,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
「等等。」顧梨急忙叫住她,任雪淡淡的聲音響起:「顧小姐,我很忙。這些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電話被直接掛斷了。
「大小姐,怎麼樣?」小桃緊張地看著她。
「她不肯說。」顧梨放下手機,眼神卻很堅定,「但我確定了,肯定有事。她不肯在電話里說,我就去公司找她。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躲著我。」
小桃立刻點頭:「我陪小姐一起去!我幫您盯著門口,她總得下班吃飯吧!」
顧梨的執行力向來強,掛了電話,帶著小桃直接去了總部。她沒提前打招呼,就坐在一樓大堂的休息區,等著任雪出現。
前台聽說她找任秘書,客客氣氣地說「任秘在開高層會議,沒時間見客」,把她攔在了外面。
顧梨安安靜靜坐在休息區等了兩個小時,最後只等到任雪的助理出來,客客氣氣地跟她說「顧小姐,任秘讓您先回去,項目的事真的不方便透露」。
顧梨沒為難小助理,點點頭就走了。
小桃跟在她身後,有點泄氣:「大小姐,怎麼辦呀?她不肯見我們。」
「不急。」顧梨語氣很穩,「她要上班,總要吃飯,總要下班。我們等。」
第二天,顧梨算著飯點,帶著小桃守在了員工通道門口。果然沒等多久,就看見任雪穿著職業套裝,拿著保溫杯,和幾個同事一起走了出來。
「任秘書。」顧梨迎了上去。
任雪看見她,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停下腳步,讓同事先去吃飯,自己走到顧梨面前,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無奈:「顧小姐,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你有難處。」顧梨看著她的眼睛,「我也不為難你,我就問一句話,他現在人安全嗎?」
任雪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面上卻沒顯露分毫,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調子:「顧小姐,賀董的安全當然有保障。賀氏的安保體系,您不必擔心。」
說完,她微微頷首,「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轉身就走了,沒有半分停留。
小桃氣得鼓嘴:「她怎麼油鹽不進啊!」
「她沒否認。」顧梨卻笑了一下,心裡稍微鬆了口氣,「她只說安全有保障,沒說項目是普通涉密。說明我的判斷沒錯,就是出事了,只是她不能說。」
她抬頭看了看高聳的大廈,眼神更定了,「走,我們去地下停車場等她。她下班總得開車回家。」
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八點多。
寫字樓里的燈一盞盞滅下去,地下停車場的車陸續開走,任雪的車卻一直沒動。直到快九點,才看見任雪踩著高跟鞋,拎著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
她看見靠在車邊的顧梨,腳步頓住了。
「顧小姐,您還沒走?」
「等你。」顧梨站直身體,語氣很平靜,「任秘書,我知道你有顧慮,也知道你在查。我不是來給你添亂的,我是來幫忙的。他信你,我也信你。這麼耗著不是辦法,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
停車場的燈光冷白,落在顧梨臉上,眉眼間全是認真和韌勁。
任雪沉默了很久。終於,鬆了口。
「上車說吧。這裡不方便。」
半個小時後,三個女孩來到了任雪的單身公寓裡,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書架上全是文件和專業書。
她給顧梨倒了杯溫水,開門見山:「顧小姐,我可以跟你說實情,但你要保證,聽完不能亂,不能衝動行事。」
「我保證。」顧梨點頭。
「賀董落地波士頓的第二天,所有內部通訊埠就全部靜默了。」任雪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速很快,「加密專線、內部郵箱、甚至衛星電話,全都聯繫不上。一開始我以為是項目方的保密要求,可第三天我就發現不對了。」
她頓了頓,眉頭緊鎖:「負責對接海外項目的工作組,一夜之間換了一半人,全是生面孔。我要調閱項目核心數據,走正常流程居然被打回來了,說『賀董交代了,項目封閉期,暫停內部調閱』。可賀董做事從來不會這麼不打招呼,更不會斷了和董辦的聯繫。」
顧梨的心猛地一沉。
她猜中了。
真的是出事了。
「那……知道是誰做的嗎?」
任雪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凝重:「沒有實據,不能亂說。能有這麼大權限動海外組、卡董辦流程的,公司里沒幾個。我現在手裡沒人,也不敢大張旗鼓地查,怕打草驚蛇,反而害了賀董。」
顧梨點點頭,沒追問。她也懂,沒證據的話不能亂講。
「那我能做什麼?」她抬眼看向任雪,眼神很堅定,「他之前給我送了很多學習資料,還有不少項目案例,都是他親手標註過的。說不定裡面有他留下的線索。」
任雪看著她眼底的光,心裡那點疑慮徹底散了。
這小女孩兒,比她預想的要穩得多。
「好。」任雪不再猶豫,「我們分工。我負責查公司內部的人事變動和審批流程,看看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誰在從中作梗。你負責梳理賀董留下的私人資料和標註過的文件,看看他有沒有提前留下什麼後手或者暗記。」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用加密郵箱聯繫,不要用微信和普通電話,小心被監聽。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顧家人。」
「好。」顧梨一口答應下來。
任雪想了想,又說:「顧小姐,其實您也不用給自己這麼大壓力。這些事有公司里的人就好,您……」
「任秘書,」顧梨打斷她,「我不是溫室里的花朵,我想救他,你相信我,好不好?」
任雪看著小姑娘堅定的目光,最終點頭:「抱歉,是我冒犯了。顧小姐,遇到有什麼不懂的,儘快問我,我們不浪費時間。」
兩人又對著細節核對了半個多小時,把能想到的點都過了一遍,顧梨才帶著小桃離開。
坐上車的時候,夜已經深了。街道兩旁的路燈連成一條光帶,往前延伸著,像望不到頭的星河。
顧梨握著方向盤,心裡卻比來時踏實多了。
至少她不再是只能等著消息的人了。
她也能做點什麼了。
回到顧家的時候,家裡人都睡了。
顧梨輕手輕腳回了房間,把賀松硯這段時間送來的所有資料全都搬了出來,攤在地毯上。一摞摞文件堆得像小山,全是財報、項目案例和行業分析,是賀松硯給她布置的「功課」。
她想順著時間線把文件理清楚,看看哪段時間的資料異常最多,可文件送來的時間零零散散,她記不清先後順序,理了半天都理不出頭緒。
小桃忍不住湊過去:「大小姐,怎麼了?」
「我想按時間把這些文件排個序,看看哪段時間項目最緊張。」顧梨揉了揉眉心,「可我記不清都是什麼時候送來的了。」
小桃眨了眨眼,小聲說:「大小姐,我記著呢呀。」
顧梨愣了一下:「你記著?」
「嗯!」小桃點點頭,蹲下來指著最上面那摞藍色封皮的文件,「這個是歸寧第三天送來的,那天上午下了點小雨,秦特助褲腳濕了一點,放下就走,說先生催得急,讓您先看標紅的部分。」
她又指著旁邊黑色封皮的:「這個是上周二送來的,那天您跟先生視頻,鬧脾氣說題太難,先生還哄您來著。秦特助就在外面客廳等著,等了快半小時才走,我給他倒茶他都沒喝。」
「還有最底下那摞最厚的,是出發前三天送來的。那天秦特助臉色特別差,眼底紅得嚇人……」
小桃語速不快,一條一條慢慢說著。她不認字,看不懂文件里寫的是什麼,可她記得每一次秦舟來的日期、天氣、甚至對方的神色、說過的隻言片語。
這些細碎的、不起眼的日常片段,從她嘴裡說出來,慢慢串成了一條清晰的時間線。
顧梨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她順著小桃的話,把文件按時間順序一一排好。果然,從她回顧家開始,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海外項目的資料送得越來越頻繁,厚度越來越厚,賀松硯標註的重點也越來越密。到出發前一周,幾乎每天都有資料送過來。
而秦舟的狀態,也一次比一次差。
說明賀松硯至少在半個多月前,就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
「小桃,你太厲害了。」顧梨轉頭看著她,眼裡滿是笑意。
小桃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紅著臉說:「我也幫不上什麼大忙,就只能記點這些小事。」
「這可不是小事。」顧梨搖搖頭,語氣很認真,「這是最關鍵的線索。小桃,你最棒啦!」
她看著排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心裡慢慢有了底。
顧梨翻開文件細看,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些都是給她學習用的基礎案例和簡化版財報,真正的核心數據和項目背景幾乎沒有。她能看出項目節奏在加快,卻看不出問題出在哪,更查不到資金流向和合作方信息。
這些東西,憑她現在的能力和手裡的資源,根本挖不到。
任雪那邊被卡了權限,也難。
顧梨指尖輕輕敲著紙面,陷入了沉思。
看來,還是得找大哥二哥幫忙。他們手裡有人脈有渠道,查這些比她容易得多。只是之前被他們搪塞回來,再開口,得想個辦法讓他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