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寂醒了。
睜眼的時候,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縷晨光。
懷裡躺著一個人。呼吸落在他的鎖骨上,發間有淡淡的香氣。
是一個女人,睡在他的臂彎里,被子底下的身體緊貼著他,什麼都沒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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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什麼都沒穿。
他一動不敢動,只好借著那點晨光,看她。
她睡得很沉,側臉埋在他臂彎里,只看得見唇角微微翹著,像在做什麼好夢。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有幾枚淺淺的紅痕。
他像被燙到一樣移開視線,渾身的血往臉上涌。
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那個深夜。
媽媽走後,他知道了一切都是沈家的針對。後來,他一個人跟沈家死磕了很多年,沒磕贏,仇沒報成,人先垮了,他也沒有了活下去的動力。最後那個深夜,他自己把這一切結束了。
所以這裡是哪裡?
是他幻想出來的夢嗎?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往他這邊蹭了蹭。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又拉過被子,把她蓋好。
做完這些,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
他站在客廳里,看這個家。
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照片,照片裡他穿著西裝,她穿著白紗,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新郎臉上那個笑容……他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是他,又不完全是他。比記憶里成熟了一些,氣色也很好,這是吃飽了飯、睡夠了覺的樣子。
原來如果繼續活下去,他會長成這個樣子啊。
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輕聲說:「原來是這樣的。」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音。
「早。」床上那個女人醒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已經穿上了睡袍,習慣性地湊過來,要親他的臉。
他往後躲了。
她的吻落在空氣里。兩個人都僵住了。
「老公?」
他看著她,眼睛裡全是陌生,全是不知所措。
「你……」他的嗓子幹得厲害,「你是誰?」
溫明舒:?????
【宿主!】小白的聲音炸出來,【檢測到異常!位面數據紊亂,原故事線的記憶溢出,把他現在的記憶全部覆蓋了!】
「說人話。」
【他現在腦袋裡裝的,是原故事線的記憶,相當於當時夢境同步率100%的狀態。在他的認知里,江柔病逝了,他毫無牽掛,無愛人無朋友,最後走向了死亡。原故事線里沒有你,所以他現在,不認識你。】
【無法干預,二十四小時後自動修復。】小白的聲音低下去,【宿主,要不,你就當給他放一天假吧,他今天腦袋壞掉了。】
溫明舒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他帶著幾分緊張,站在她面前。
滿眼都是她的丈夫,突然不認識她了。
她吸了口氣,把泛起來的委屈壓下去,放軟了聲音。
「你是江寂。」她說,「我叫溫明舒,是你的妻子。你現在暫時不記得我了,別怕,應該明天就會好。」
他張了張嘴:「我死了。」
「沒有。」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你活著,活得好好的。」
江寂看著她,心臟撲通撲通在跳。
她剛睡醒,頭髮還有點亂,可那一點不妨礙她好看,和客廳掛著的婚紗照里一樣。明艷的五官,說起話來甜美中帶著點天生的驕矜,可跟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又是軟的,認真的,看著他的時候,她眼裡透出的堅定讓他恍惚。
她的臉蛋,白得能透光。
他活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說是他的妻子。
他想,果然是在做夢。現實里,怎麼會有這種事。
夢裡的,果然都是最好的。
……
他倆坐回了床沿,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剛應了一句,「砰」,臥室門被撞開,兩顆小炮彈沖了進來,一前一後爬上床。
「爸爸!起床!」
「爸爸你答應今天帶我們去廣場放風箏的!」
目前三歲半的星遙和星晚,一人一邊往他身上爬。江寂被壓得往後一仰,手忙腳亂地扶著他們,生怕摔了。
兩個孩子,管他叫爸爸。
他潛意識裡想像的是這種生活?有老婆有娃?可他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爸爸你怎麼不說話?」星晚趴在他胸口,歪著頭看他,「是不是還沒睡醒呀?」
「嗯。」他應得很輕,「還沒睡醒。」
星遙爬到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忽然小聲說:「爸爸,你今天還沒有抱我。」
平時每天早上,他都是先抱他們的。
江寂伸出胳膊,把兩個孩子都圈進懷裡。小小的,熱熱的,會喊他爸爸的。手臂收緊的那一刻,他有點沒控制住自己,低著頭,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的眼睛。
星晚還是看見了。她捧住他的臉:「爸爸,你眼睛紅了。」
「爸爸沒睡好。」他說,聲音有點沙啞。
「那我給你吹吹。」星晚對著他的眼睛,呼呼地吹氣。
……
早餐是溫明舒做的。
平時家裡都是他掌勺,今天他坐在餐桌前出神,她捲起袖子進了廚房。粥弄咸了,煎蛋有點焦,圍裙系得歪歪扭扭,她不好意思地端了上來。早知道點外賣了,幹啥自己做啊。
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說好吃。
「你味覺也跟著壞掉了?」她問。
「好吃的。」他說,「家裡做的飯,很多年沒吃過了。」
她沒接這句話,起身給他又盛了一碗,好吃的話,那就齁個痛快吧。
手機一直在響,他拿起來,手機很陌生,指紋倒是認他。
程浩在群里發:「下周六老地方,燒烤,我家的新店試菜,有空的都來。」
程浩,這個名字他記得。高中的時候,這個後桌的男生總喜歡湊過來跟他搭話,高中畢業以後還經常給他發信息。後來他換了號碼,就沒再聯絡了。
可是現在,這個人家裡開了店,試菜,喊他來?
溫明舒坐到他旁邊,跟他一起看,一條一條給他當解說。
「程浩,我們的高中同學,家裡做燒烤的,現在他們家開連鎖店了。大家每年都聚好多次,誰也跑不了。」
蔣大偉私信他:「兄弟,前天你說的那個模型我看懂了,牛逼,改天請你吃飯。」
「蔣大偉,你大學室友,睡你對鋪,你倆玩得挺好。」
「我不認識他。」
「現在認識也不遲。」她說,「他這人可有意思了,等你明天想起來,有得你笑。」
還有一封郵件提醒,是他學生發來的,很長,第一句就是:「江老師,謝謝您之前把我從掛科的邊緣撈回來,我考上研究生了,想第一個告訴您。」
「我還是老師?」
「京和大學留校的青年講師。」她說,「你的學生們都很喜歡你。」
他放下手機,又開始出神。
他像一個參觀別人人生的遊客,隔著玻璃,看一場不屬於自己的熱鬧。
原來在這場夢裡,他是有朋友的。
原來活成這樣,是這種感覺。
……
吃完早飯,溫明舒說,帶你出去走走。
她決定帶他回南城。溫明舒安排了司機開車,兩個孩子坐在安全座椅上很乖,一點也不鬧。她靠著椅背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江寂伸出手,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做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手停在半空。
這具身體,好像比他的記憶更熟悉她。
她醒後,看著肩上的外套。
「你看。」她說,「你不記得我了,還是會給我披衣服。」
他答不上來,別過臉去看窗外。窗外的景象在往後飛,他的心跳得沒有道理。
有一段路,車顛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護住她的額頭。她轉頭看他,他把手收回來,假裝看風景。
……
到了南城,先把孩子送回了溫家,然後溫明舒帶著他,把舊地都走了一遍。
高中的門口,文具店,前街驛站的舊址,遊樂場的門口。每到一個地方,她就講一點,她講的時候聲音很輕,在江寂看來,她講的是一個童話故事。
文具店門口,她停下來。
「就是這裡。」她說,「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陪著你一起撿掉落的本子,我給了你一瓶冰水。」
江寂站在那個地方,沒有動。
他依稀記得,好像在這裡,本子是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和店員一本一本撿,身邊人來人往。
沒有人停下來。
「那時候的我,」他聽見自己問,「是什麼樣子的?」
她想了想。
「戴著口罩,看不清臉。」她開始胡說八道,「但是眼睛很好看,氣質也很好,我一眼就相中了。」
江寂聽了,點點頭。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該多好。
繼續去下一個地方,他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她走在前面,走兩步就回頭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走丟。每一次回頭,他都正好在看她。
……
傍晚,她帶他去了江柔的住處。
開門的人繫著圍裙,頭髮挽著,氣色好得很,看見他們就念叨:「怎麼沒提前說一聲,我多買點菜啊……」
江寂站在門口,看著她,一動不動。
媽媽。
活得好好的媽媽。會念叨他,會笑,眼角有細紋,身上有煙火氣的媽媽。
「媽。」他喊了一聲,聲音發抖。
「哎,怎麼了這是?」江柔被他看得發毛,「出什麼事了?」
「沒事。」他上前一步,抱住她,「就是想你了。」
江柔笑著拍他的背:「多大人了,都是孩子他爸了,年紀大了反而跟孩子學撒嬌了。」
他把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
媽的身上是廚房的味道,這個味道,他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聞到過了。
……
江柔還是沒做成飯,晚飯是在溫家吃的。一大家子人,溫爸爸溫媽媽,目前還是光棍的哥哥,江柔,還有兩個孩子滿屋子跑。
溫明舒提前跟長輩們交代說今天江寂狀態有點不好,最近累著了。溫爸爸給他夾菜,說學校的事別累著自己,注意休息。溫媽媽問兩個孩子最近乖不乖,是不是他倆帶著太辛苦了。哥哥跟他碰杯,說下個月假期的時候大家一起去郊區泡溫泉,房間他訂好了。
星晚拿著勺子吃著自己碗裡的食物,忽然說:「姥爺,我爸爸今天怪怪的。」
「哪裡怪?」
「爸爸今天老是看媽媽。」
「哦?」溫爸爸順著她,「看媽媽怎麼了?」
「一直看!」星晚強調,「吃飯也看,夾菜也看!」
滿桌都笑了起來。江寂被戳穿,低頭扒飯,溫明舒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抬頭,她沖他挑了挑眉。
他忍不住也笑了。
他坐在這桌燈火里,想著,這大概就是以前電視上說的圓滿人生吧。
原來他在夢裡也可以擁有。
……
夜裡宿在南城的新房裡。洗漱完,江寂站在臥室門口,侷促得手腳沒處放。溫明舒從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塞進他懷裡。
「不習慣的話,今天你睡書房。」她說,「別多想,明天就好了。」
他抱著被子,沒動。
「怎麼了?」
「這個夢太好了。」他說,「好到我不想醒。」
她看著他。
「如果我真的活著,」他說,「能遇到你,就好了。」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吻了吻他的眉心。
「你活著。」她說,「你也遇到了。睡吧,我跟你保證,醒來的時候,什麼都在。」
最後他還是跑來臥室里睡了。
江寂好好地睡了一覺,不用沉浸在痛苦裡,不用為明日而擔憂,他幸福地躺進了溫暖的被子裡,躺進了溫明舒的懷抱里,安全而又平靜。想著小時候媽媽細密的叮囑聲,想著以前床頭鬧鐘秒針轉動的滴答聲,想著早上樓下攤販叫賣早點的吆喝聲,想著學校里同學們打打鬧鬧的嘈雜聲。想著他放學走在回家的路上,敲開門,有人等他吃飯,有人等他回家。睡意朦朧間,有一隻手給他掖了掖被子,他沉沉地睡去了。
……
第二天早晨,江寂醒來,記憶歸位了。
昨天的記憶還在,噩夢裡的內容也還在,比高中那會兒的夢更加清晰了。但他清楚地知道,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
他緩了緩,側過身,看著身邊裝睡的人。
「老婆,我知道你醒了。」
她睜開眼。
「昨天很奇怪,一整天,我不認識你。」他說,「我一直想,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麼看著她,我這裡,」他按了按心口,「就又疼又滿。」
「我昨天睡著前想的是,如果我是真的活著,我一定會愛上這個人。」
「今天醒了,我想告訴你,」他說,「不用如果,就算是全部重來一次,我也還是會愛上你。」
她突然內心有一種酸澀感,昨天那種委屈的情緒一下子涌了上來,漫入眼眶。
「還有,」他說,「很久以前,我做過很多個夢,和我昨天記憶里充斥著的內容一樣。我媽沒了,我報仇沒成,最後我自己也沒了,夢裡很冷。可是夢裡你來過,不止一次,最後,把我救了出來。」
「那時候我以為,是我在夢裡編出來哄自己的。現在想想,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也是真實的,你是不是真的仙女?真的進過我的夢,來到了我的人生,拯救了我。」
溫明舒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人生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他笑了,「反正我知道,我所有的運氣,都用來遇見你了。」
「胡說。」她帶著鼻音捏了捏他的臉,「什麼運氣,都是你自己掙的。」
客廳里傳來小腳丫啪嗒啪嗒的跑動聲,然後是妹妹清脆的一嗓子:「爸爸媽媽,起床啦!」
江寂起床,開門,蹲下,接住兩顆小炮彈。
都在。
全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