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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雪魄花

  天蒙蒙亮,雲霽拎著食盒上了山,比平日晚了小半個時辰。

  安神湯的方子他翻了半個月,總覺得能改。原本的藥方,藥性浮在面上,一帖只管一夜,太可惜。昨夜他忽然想到了改法,一宿沒睡,把新藥量核了整夜,早上眯過去半刻,起來揣上本子和食盒就出了門,打算送湯的路上再核一遍。

  往常送湯的時辰,峰上沒有人,他擱下食盒就走。今日食盒還沒擱穩,殿門開了。

  溫明舒出來,正看見他把懷裡的本子往袖子裡塞,塞得飛快。

  「藏什麼?」

  「新方子。」他站直了,"還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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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的方子?」

  「嗯。安神湯原本的方子改了幾味,藥性沉下去,製成丹藥,一顆能管十天半月。」他頓了頓,「還差一味主藥沒著落,再給我幾天。」

  「主藥是什麼?」

  「雪魄花。」

  她彎腰拎起食盒,看了他一眼,「主峰藥園應該有。」

  「弟子今日去主峰,先問清名錄上還有沒有,有的話很快就能配置出來了。」

  「去吧。」

  藥園的丹堂在主峰山腰。兌換處前排著零星的弟子,雲霽遞上弟子令牌,說明來意。管事的一聽是凌劍峰的事,立馬翻開名錄給他看。

  「雪魄花,庫里還有三株,六百貢獻點一株。」管事的壓低聲音,"凌劍峰要,峰主一紙手令,走峰上的份例帳,不扣個人貢獻點。」

  「花是現摘的麼?」

  「靈泥封著根,隨取隨走,藥性跑不了。」

  雲霽正要問手令的章程,裡間忽然傳出一陣環佩聲。

  「哪個是凌劍峰來的?」

  偏廳靜了一瞬,排隊的弟子紛紛低頭退開半步。雲霽回頭,洛瑤光站在裡間門口,笑吟吟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他臉上。

  洛瑤光在玄天宗,是個特殊的存在。

  她的師尊玄清仙尊,道修一脈,是宗門唯一的化神,明面上的第一人,地位在諸位峰主之上。仙尊座下不收記名弟子,親傳只她一個。她自己又爭氣,結丹是同輩里最快的一個,走到哪裡,都被人捧著。

  只一件事不稱心。宗門裡提起天才兩個字,人人頭一個想到的,永遠是凌劍峰那位劍修。

  她永遠只能當第二。

  「我當是誰。」她說,「雲師弟。」

  他行禮,「師姐。」

  「我在裡間核對靈植,聽見『凌劍峰』三個字,出來看看。」她走過來,語氣熱絡,像敘舊,「好些日子不見你送丹了,原想著你近日忙,忙什麼呢?」

  「尋常的差事罷了。」

  「尋常的差事。」她重複著這幾個字,笑意不減,「溫峰主煞氣重,旁人都躲不及,你倒敢往上湊。也是,你膽子向來『大』。」

  雲霽垂著眼,沒接話。

  正說著,櫃檯後頭一個打雜的外門弟子端著一摞帳冊出來,抬頭看見瑤光,手一抖,忙躬身行禮,退開時後腰撞上了牆邊的筆架。

  筆架翻倒,十幾支筆滾了一地。

  那弟子臉刷地白了,禮都行到一半,蹲下去就撿。手指頭抖得捏不住,撿起來又掉,掉了再撿。

  洛瑤光眼皮都沒抬,接著方才的話頭問他,語氣都沒斷:

  「你在凌劍峰上,還慣麼?」

  滿廳的人眼觀鼻鼻觀心。那弟子抱著一懷筆,貼著牆根縮著,儘量降低存在感。

  雲霽看著他,忽然想起,從前他在洛瑤光面前,也是這樣,連呼吸都會放輕。

  「慣的。」他說,「溫峰主待人寬和。」

  「寬和。」洛瑤光笑了,像聽見個新鮮詞,「她的煞氣發作起來什麼樣,全宗門都知道。師弟,師姐是過來人,勸你一句,凌劍峰那樣的地方,你我這樣的人待不住。她現在用得著你,自然由著你跑前跑後,哪日用不著了,你怎麼被攆下來的都不知道。」

  這些話,雲霽聽著耳熟。

  煞氣重,脾氣壞,容不得人。這些年宗門裡關於凌劍峰那位的說法,來來回回就是這幾句。他也聽了許多年,說的人個個言之鑿鑿,真問哪一回親眼見過,又個個說是聽人說的。

  如果是以前,他沒跟溫峰主打過交道,那他沒辦法判斷是真是假。現在,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師姐多慮了。」

  「是不是多慮,往後你就知道了。」她嘆了口氣,忽然又想起什麼,語氣愈發親近,「說起來,當年你剛來宗門,可憐又潦倒,被幾個不懂事的弟子按在泥里欺負,是我喝退了他們,還給了你一瓶上好的固元丹。你當時就站在那兒,說往後會報答我的。這些年,你送來的丹藥,我一瓶一瓶都收著。」

  雲霽聽著,心裡有個地方,很輕地塌了一塊。

  他記得分明。那天,她說的是,別擋路。她丟下的,是一瓶最低階的養氣丹,瓶底還磕掉了一小塊釉。

  但即使如此,對於他來說,也是難得的恩情了。他記了許多年。年年新丹送上去,最好的成色,封蠟包好,從沒求她辦過一件事,也沒問過那些丹的去向。他已經沒有親人了,他以為,自己在這個宗門裡,除了讓他進門的外門長老,還能有一個可以當親姐姐對待的人。畢竟這份善意對當時的他來說,是一份鼓勵。

  但是,她今天當著一群人的面,不僅把他小時候的遭遇揭出來,還貶低了溫峰主,甚至在她那個版本里,她自己是個活菩薩。洛師姐,好像並不像以前表現出來的那麼友好。

  「師弟今日來,是給凌劍峰辦差?」洛瑤光眼風往名錄上一掃,「雪魄花。淬劍意、穩心神,倒是合她的用。」她笑了笑,「溫峰主好大的手筆,支使一個外門弟子跑腿。傳出去,也不怕人說凌劍峰沒人了。」

  雲霽抬起頭。

  這會兒他開了口,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溫峰主遣我來,是信我辦得成。凌劍峰有沒有人,師姐說了不算。」

  滿廳鴉雀無聲。

  一個外門妖族,當眾頂撞玄清仙尊的親傳弟子。有人倒抽了口涼氣,也有人壓著嗓子嘀咕,攀上凌劍峰,腰杆果然硬了。

  洛瑤光臉上的笑淡了一層,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笑開了。她抬手,替他拂了拂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動作熟稔得像拂一件自家的物件。

  「長大了,會頂嘴了。」她收回手,「也好。往後,還和從前一樣就好。」

  說完她轉身走了,環佩聲一路響出去,滿廳的人才敢喘氣。

  雲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知道說這話的後果。從前,他是真的把她當恩人、當姐姐一般敬重,但是,現在的他確實聽不下去其他人對凌劍峰、對溫峰主的侮辱。

  他的「從前」,沒有了。

  他也品出了她今日為什麼會有這一出。他不傻,洛師姐並不是為了敘舊,也不為一株雪魄花。她只是見不得,原本圍著她轉的東西,忽然圍著別人轉了。而且,他感覺到洛師姐對溫峰主,有一種說不清的敵意。

  要回凌劍峰交差了。他把名錄的事報了:庫里有三株,六百點一株,靈泥封根,走份例帳需要峰主的手令。

  溫明舒聽完,提筆寫了手令,遞給他,「明日去取。」

  他接了手令,沒走,站在那兒,想了想,把丹堂後半截的事也報了。一字沒瞞,報完,他垂著眼等她教訓。畢竟他一個外門弟子,頂著凌劍峰的名頭衝撞了玄清仙尊的親傳,這事可大可小。

  她聽完,並沒有責怪他,只問了:

  「她說我沒人了?」

  「嗯。」

  「你怎麼回的?」

  「我說,凌劍峰有沒有人,她說了不算。」

  然後,溫明舒從他手上把手令抽回去,在落款處添了兩個字,重新遞給他。

  「現在算了。」

  雲霽低頭看。手令末尾,她的名字旁邊,添了兩個墨跡未乾的字。

  雲霽。

  「峰主,這是……」

  「你頂的嘴,你自己兜著。」她說,「往後丹堂再有人問,你就說,你是凌劍峰的雲霽。」

  他捧著那張手令,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半晌,他把手令仔仔細細折好,收進懷裡最貼身的袋子,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凌劍峰的雲霽。」他念了一遍,「好聽。」

  ……

  當日晚間,偏殿試爐。

  新方子的輔藥要先過小試,驗過藥性,再放雪魄花。他守爐,她在不遠處的案邊翻他那本丹經筆記,看得很認真。

  爐火一跳一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起身添藥,從她身後過,腳步放得輕,影子先他一步落在她的紙頁上。

  「第三十七頁。」她沒抬頭,「你抄錯了一味。」

  他湊過去看。湊近了才看清她按著的那行字,字是他寫的,被她的指腹摩挲著。果然錯了,他伸手去拿筆,她也正好抬手把筆遞過來,兩個人的指尖隔著筆桿碰了一下。

  他縮得飛快。

  她倒沒什麼反應,把筆擱下,繼續看他的筆記。

  他坐回爐邊,拿蒲扇扇火,扇得火苗亂竄,半天才安分下來。

  【宿主,】小白看熱鬧不嫌事大,【他方才心跳快到要跳出來了。】

  「嗯。」

  【你由著他自由發展?】

  「他又不敢做什麼。」這多好,小狗狗自己會漲好感度。

  爐邊那人像是冷靜下來了,這會兒火苗乖了。

  「峰主。」他盯著火候,忽然說,「新方子的頭一爐,你先嘗。」

  「嗯。」

  殿裡很靜,只有爐火的呼哧聲。她翻過一頁筆記,他往爐里添了一味藥,誰也沒再說話,誰也沒覺得悶。

  殿外的天黑透了,凌劍峰的燈,這一夜亮得比平時都久。

  【雲霽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