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後,雲霽沒再在夜裡出現過。
可凌劍峰的石階上,食盒沒有斷過。每日天不亮,那隻舊舊的食盒就擱在了老地方,午後又會來把它取走。有時送來的是安神湯,有時是養氣粥,有一回還加了一小碟白糖糕,切得方方正正,碼在青釉瓷盤裡,每一塊都一般大小。
他趕在所有人前頭來,放下就走,一次也沒撞見過誰。
【說來也怪,】小白嘀咕,【那晚明明是他自己摸上來的,如今倒學乖了,再沒半夜來敲過門。分明挑夜裡來,還能跟你說上話。】
「半夜叩門是失禮。」溫明舒把食盒拎進殿裡,「他分得清。」
【宿主,這樣的生活你很享受吧。】
「小白,我要把你靜音。」
【好的好的,我不笑了。】
溫明舒把空了的食盒放回了石階上,像每天一樣,他們之間有了一種默契。
這麼送了七八日,到第八日入夜,天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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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還是晴的,到了戌時,烏雲從北邊壓過來,悶雷滾在山脊上,一陣趕著一陣。
這樣的夜,煞氣最不安分。
她正準備凝神去壓,殿外傳來極輕的動靜。
第三聲雷炸響的時候,外頭的人像是被驚著了,衣料慌亂地蹭過廊柱。
溫明舒收劍,開門。
廊下蜷著一個人。
雲霽縮在殿門旁的陰影里,雙臂抱著膝蓋,整個人團成一團。聽見門響,他猛地抬頭,眼底還帶著沒散盡的驚惶,看見是她,又慌忙低下頭去。
「溫峰主。」他聲音發啞,「我馬上走。」
他沒動。
「這個時辰上山。」溫明舒垂眼看著他,「又聞到苦味了?」
他點頭,抱著膝蓋往陰影里縮了縮,「我、我在山下聞到了,放心不下。」
話音剛落,一道雷劈下來,他猛地一顫,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少年一身灰衣被夜露打濕了半邊,頭髮也沾著水汽。為她的煞氣來的那點膽子,像是全在山下用完了。
「怕雷?」她問。
他僵了一下,沒有否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有一點。」
「怕成這個樣子,叫有一點?」
他低下頭,沉默不語。
溫明舒想起小白給她的科普。雲靈犬一族,天生善嗅善感,血脈里對雷火有天然的畏懼。
她沒再問。
「進來。」
雲霽愣住了,抬起頭看她,像是沒聽清。
溫明舒已經轉身往殿內走,重複丟下兩個字,「進來。」
他在廊下又蜷了一瞬,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腿麻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扶著廊柱穩住,小心翼翼地跨進殿門。
殿內很寬敞,陳設卻極簡。燈只點了一盞,光線昏黃,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
雲霽站在門口,不敢再往裡走。
「站那兒做什麼。」溫明舒在案前坐下,「怕我吃了你?」
「不是。」他急忙搖頭,「怕身上的水汽髒了峰主的殿。」
「不至於。」她抬了抬下巴,「左邊有偏殿,自己去把衣裳弄乾。」
雲霽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偏殿裡有乾淨的布巾。他擦了頭髮和衣裳,出來時手裡還拿著那塊布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溫明舒已經重新閉目打坐,沒再看他。
「你可以走了。」她說。
雲霽沒動。
雷聲又響了一聲,他肩膀猛地一顫,手裡的布巾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撿,動作太急,膝蓋撞在案角,發出一聲悶響。
溫明舒睜開眼。
他疼得眼眶都紅了,卻還咬著唇不敢出聲,撿起布巾抱在懷裡。
「外面還在打雷。」他小聲說,「我再待一會兒,可以嗎?」
溫明舒看著他。
少年眼尾微微下垂,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水汽,整個人縮在那兒,就是一隻被雨淋透又被雷聲嚇壞的小狗。
「坐。」她說。
雲霽如蒙大赦,立刻在案邊的蒲團上坐下,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敢動。
溫明舒重新合上眼。
殿內安靜下來。雨聲很大,雷聲一陣一陣,但隔著殿門和牆壁,聽起來遠了許多。
雲霽一開始還緊繃著,過了一會兒,他偷偷抬眼看她。她坐在燭火旁,眉目低垂,神情冷淡,像一尊玉雕。可不知為什麼,只是看著她,他心裡那股被雷聲攪起來的驚惶,就慢慢落了下去。
她的煞氣也安分了下來。
方才還在心口翻湧的那層躁,自他進殿坐定,竟一點點平了下去,平得毫無道理。原主枯坐半宿才壓得住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撫平了。
他不敢睡,怕自己睡相不好惹她厭煩。可雷聲漸漸遠了,雨聲成了最好的催眠,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溫明舒再睜眼時,他已經歪在蒲團上睡著了。
少年蜷成一團,臉埋在臂彎里,只露出半個腦袋。布巾還抱在懷裡,手抓得很牢。
她看了他兩息,沒有叫醒他。
起身取了一件外袍,隨手搭在他身上。
雲霽在夢裡動了動,往袍子裡縮了縮,嘴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聽不清是在說什麼。
溫明舒站了一會兒,回到榻上。
這是她住進凌劍峰以來,殿內第一次有第二個人的氣息。畢竟,誰敢在她殿裡睡著呢,連靠近都沒有資格。
雨下到後半夜才漸漸小了。
雲霽醒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點灰白。他猛地坐起來,發現身上披著一件外袍,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溫明舒不在殿內。
他慌了,抱著外袍站起來,又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正手足無措時,殿門開了。
她拎著劍從外面進來,發尾還沾著一點晨霧。
「醒了?」她問。
「嗯。」雲霽把外袍抱得更緊,「我昨夜……」
「雷聲停了。」她把劍放回牆上,「你可以回去了。」
雲霽低下頭,「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占了峰主的殿,還用了峰主的袍子。」
溫明舒瞥了他一眼,「一件袍子而已。」
她把袍子從他懷裡抽出來,隨手搭在架子上,「往後雷雨天,不必蹲在廊下。」
雲霽愣愣地看著她。
「凌劍峰沒有那麼多規矩。」她說,「想進來,就敲門。」
少年的眼睛倏地亮起來,如果有尾巴,怕是都晃起來了。
「真的?」
溫明舒沒回答,轉身往殿後走。
「溫峰主!」他在身後喊。
她停住腳,沒回頭。
「今日的安神湯,我會早些送來的!」
溫明舒嘴角動了動,「嗯。」
她走進後殿,留下雲霽一個人站在原地。如果她回頭一看,就能看到他現在笑得比花還燦爛。
【雲霽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35%】
殿外的雨徹底停了。
一縷晨光穿透雲層,落在凌劍峰的石階上。那裡現在什麼也沒有,可他知道,他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