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之後再見蘇錦年,是在兩周後的社團會議上。
蘇錦年今天穿了一件灰綠色的外套,頭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耳垂上多出一對小小的銀色耳釘。她沒看向任何人,徑直走到最後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從包里掏出筆記本攤開,全程低著頭。
顧純的目光一直追著她,又在她落座後不著痕跡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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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會議期間,蘇錦年沒有抬過一次頭,也沒有參與任何討論。
直到散會鈴聲響了,大家都陸續離開教室。顧純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最後一排走。
蘇錦年正慢悠悠地在把筆記本往帆布袋裡塞,抬眼看到顧純站在自己面前。
「蘇錦年。」顧純喊出她的名字,語氣里混著一點遲疑,因為她無法確認蘇錦年是否還在為之前的事情生她的氣。
蘇錦年起身錯開顧純的視線就要往旁邊走。
「年年,我有話想跟你說。」顧純側了一步擋在她身前。
蘇錦年不得不停下腳步。
走廊里的人聲漸漸遠去,頭頂的燈也被關了。
「我們出去說。」
說完,蘇錦年徑直往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走,推開那扇防火門。
樓梯間裡的空氣有些涼,混著灰塵和舊牆面漆的氣味,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低響。
蘇錦年在台階上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扶手,下巴微抬地看著顧純。
「你最近一直在躲我。」
顧純站在比她低一級的台階上,仰頭看她,「那天在書店的事,是我做得不對,我向你道歉。」
「我沒躲著你。」
蘇錦年只是移開視線,盯著對面牆上某處脫落的牆皮,敷衍道:「只是最近有點忙。」
「那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我不是回了嗎?」
「是只回了兩個字『有事』,之後我每天發給你的早安晚安,你都沒有回覆過一次。」顧純糾正她的說法。
蘇錦年垂下眼睛,手指搭在帆布袋的背帶上,指腹來回摩挲著那條織帶邊緣,像是有點猶豫。
好一會兒她才繼續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我已經接受你的道歉了,所以你不用再……再這樣追著我。」
「……」顧純沒有說話,她沒想到闊別數日再見,自己竟然已經成為了蘇錦年的一種負擔。
蘇錦年卻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而且我確實有事忙。其實我最近在談戀愛,周末都和男朋友在一起。哦,對了,幫我保密不要告訴我爸媽哦。」
顧純呼吸一滯,眼裡滿是難以置信,胸口甚至開始翻湧起細密的疼,呼吸都變得沉重而痛苦,簡直就要懷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聽錯了。
可她沒有表現出自己內心的驚濤駭浪,只是垂下眼眸,聲音平穩地回了句:「恭喜你們…我不會告訴叔叔阿姨的。」
像是不死心一樣,顧純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方便告訴我,你的男朋友是誰嗎?」
「是你不認識的人。」
蘇錦年答得很快,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總之你不用再擔心我了。」
她說完這句話,一步跨下兩級台階,從顧純身邊側身而過。
防火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悶響。空氣中殘留的屬於蘇錦年的氣息一點點消散。
顧純獨自站在樓梯間裡,心情一點點沉入黑暗。
她幾乎是失魂落魄地回了宿舍,推開門的瞬間,聽到上鋪的室友正在和男朋友打電話,用那種帶著那種熱戀期特有的黏糊語調。
顧純忍不住將對方幻視成蘇錦年和她「不知名」的男友這般親密的畫面,心裡某種酸脹的情緒逐漸發酵。
導致顧純心不在焉地坐下時,椅子腿蹭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室友停下來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對著手機說話。
顧純清醒過來,連忙從抽屜里摸出耳機戴上,沒有開音樂,只是讓降噪功能把周圍的聲響濾掉。
她想起蘇錦年說「男朋友」的時候,語氣里那種生硬的像是生怕她聽不明白似的刻意。
明明是很普通的三個字,卻被蘇錦年咬得格外清晰,恨不能把「我已經戀愛了」這件事刻進顧純的潛意識裡,好讓她足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終於失去了什麼。
「……」
顧純一言不發地在椅子上坐了許久,坐得後背發僵才站起來去倒水。
接下來的幾天,顧純的生活恢復了她大一時堪稱機器人一般極其自律的日常。
每天就是上課、食堂、圖書館。
周三上午數據結構課間,她走到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看到張黎站在窗邊打電話。張黎看見她,匆匆掛了電話走過來。
「你跟蘇學妹之間是不是鬧矛盾了?」
張黎靠在窗台上,語氣比平時正經幾分,「上周例會她一直低著頭不看你,你也是,好幾次視線往她那邊瞟,又收回去。我可都看在眼裡了。」
「沒有鬧矛盾,她只是最近比較忙。」顧純把杯子蓋擰緊。
張黎簡直要大呼冤枉了,「有什麼事可忙的?我最近可沒有給她布置什麼任務。」
顧純只是淡淡回答:「在忙著談戀愛。」
張黎的表情卡了一瞬,隨即露出一種介於驚訝和困惑之間的神色。
「她竟然談戀愛了?天吶,方便告訴我一下蘇學妹看上誰了嗎?放心,我一定不會對外泄露絲毫消息!」
「她說是我不認識的人。」
「真的假的?我還一直以為她平時那麼粘著你,就算真的哪天交往到男朋友也會向你介紹對方的,讓你幫忙把把關的。」
張黎一臉惋惜地感慨著,正想再說些什麼,走廊那頭又開始有人喊她的名字,張黎只好先行離開了。
那天下課後,顧純破天荒地去了一趟9號樓。
她沒上去,只是站在樓前那棵銀杏樹下。三樓307的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顧純又站了大概五分鐘時間,終於還是選擇轉身離開,她落寞地走到操場邊,好巧不巧地和那天在書店搶書的男生迎面碰上。
顧純認出了他,腳步卻沒有停頓,兩人擦肩而過。
那個男生也好奇地瞥了她一眼,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艷,又像是想起什麼默默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完全不記得那天發生過的矛盾。
只有顧純清楚,因為他的貿然行為,自己和蘇錦年的關係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顧純,你真是個窩囊廢!」
顧純暗罵著一聲,她明知和蘇錦年鬧成現在這樣,完全是因為她一貫的退讓作風,與那個搶書的男生沒有什麼關聯,更怪不得蘇錦年擅自談起了戀愛。
畢竟,她顧純只是年年的姐姐而已,又有什麼立場和身份去干涉蘇錦年的戀愛自由呢?
可是,心底那份隱隱升起的不甘,又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