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臘月初八。
消息傳開時,京城裡又下了一場雪。這次的雪比上次大,積雪在屋檐上堆了厚厚一層,壓得檐角的銅鈴發不出聲響。
宋持盈坐在窗前,一手搭在小腹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一點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隆起。
孩子已經三個多月了,安靜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可動的時候又像一條調皮的魚兒在水裡遊動。
她忽然想起顧純。
想起她站在書案邊研墨時低垂的睫毛,想起她夜裡翻身的動靜,擁住自己時身上的熱度。
可顧純的信件已經很久沒有寄來了。
上一封信的落款還寫著"一切安好",宋持盈知道那是假話,但她沒有拆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模糊了遠處宮牆的輪廓。
宋持盈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無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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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七,雪停了。
宋持盈坐在寢殿裡,面前攤著她和顧純成親那日穿過的大紅嫁衣。
金線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鳳穿牡丹的紋樣從領口蔓延到裙擺,每一片鳳羽都繡得精細入微。
融雪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明日就是婚期了。殿下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宋持盈毫不留戀地移開視線,對融雪吩咐道:"將這件嫁衣收起來吧。"
融雪愣了一下,沒有多問上前將嫁衣疊好,放進一隻樟木箱裡。
臘月初八,天色未明。
新帝派來的儀仗已經等在公主府門外,大紅燈籠從門口一直掛到街角。
宋持盈穿著那件大紅的嫁衣坐在寢殿裡,頭髮已經梳好,鳳冠擱在妝檯上,珠翠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門外的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是新帝派來的迎親隊伍在催。
融雪擔憂又焦急地守在門口,明知公主即將面對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
侍女們進進出出,銅盆、帕子、胭脂、口脂一樣樣擺開。
宋持盈坐在妝檯前,任憑她們在她臉上描畫。
嫁衣是正紅色,層層疊疊的綢緞壓在身上,沉甸甸的。領口的金線繡紋磨著下巴,微微發癢。
宋持盈低頭,一旁的侍女將鳳冠戴在她頭上。鳳冠比她想像的重,壓得宋持盈脖頸微微發僵。
「殿下,花轎已經在門口候著了。」進來通報地融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宋持盈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大紅色的裙擺鋪展開來足有半丈長,綴在其上的珍珠流蘇互相碰撞,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紅衣白膚,美人如花似玉。
只是能夠讓她徹底綻放的良人,還不知身在何方。
宋持盈踏上花轎,靠著轎壁坐著。轎子輕輕晃了一下,開始向前移動。
迎親的隊伍吹著嗩吶和笙,喜慶的曲調在清晨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殿下,前面快到十里亭了。"融雪的聲音隔著車壁傳進來。
宋持盈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小腹。
那裡已經被嫁衣的腰帶勒得有些緊了,衣料下微微隆起一道弧度。
她偏頭目光落在袖子裡面藏著的短刀上,刀鞘上的寶石在暗處泛著幽光,這是宋持盈用來防備不時之需的。
花轎慢悠悠地前進著,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方向走下去。
突然,轎外的嗩吶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馬匹的嘶鳴,以及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喊了一句「什麼人」,話音未落就被更大的聲響淹沒了。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宋持盈擔憂地掀開轎簾。
只見官道兩旁的樹林裡湧出幾十匹馬,馬背上的人清一色穿著灰褐色的短褐,腰間挎著彎刀,臉上蒙著粗布。
其中有個騎著黑馬的首領模樣的人,一邊奮力廝殺,一邊驅馬往花轎這邊衝過來。
迎親的隊伍在黑衣人們的衝撞下亂成一團,樂手丟了嗩吶往旁邊躲,抬轎的轎夫也撂下轎杆跑開了,轎身傾斜了一下又穩住。
宋持盈一手扶住轎沿才沒摔下來。
——「殿下,快逃!」
耳邊是聲嘶力竭,護衛著她的人群。
宋持盈不知為何並沒有急著逃走,而是怔怔望著那個騎著黑馬的賊人離她越來越近。
親眼看著那賊人親手將護衛在花轎前的護衛們一一斬殺,只剩下一直守在花轎旁的融雪做螳臂當車狀,鼓足勇氣朝那周身充滿殺氣的黑衣人撲了過去。
但那黑衣人並沒有對她痛下殺手,而是伸腳將人絆倒在地上,隨即再也不顧融雪的呼喝聲三步並作兩步,迫不及待地登上花轎。
望著在自己身前站定的黑衣人,宋持盈眼眶有些濕潤,卻沒有退縮。
是了,這世上除了顧純,還有誰會如此不顧自身形象,寧願扮作侍女,甚至是現在的山匪,也要不顧一切地接近她。
「殿……」黑衣人說著便要拉下面巾。
宋持盈卻抬手按住她的嘴唇,聲音輕柔又帶著一絲顫抖,埋怨道:「顧純,你來晚了。」
「是我來遲了,還請殿下恕罪。」
顧純握住她的手,手指穿過指縫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不恕。」
宋持盈眼眶泛紅,語氣卻還是那麼驕傲任性,「本宮之後再同你算帳。」
婚車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送親的護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到說不出話。
只有倒在不遠處的融雪,瞧見眼前公主殿下和蒙面黑衣人那副依戀的模樣,漸漸釋懷。
顧純鬆開宋持盈的手,單獨下了花轎,山谷兩側的峭壁上站滿了她的人,只需一聲令下,便可以叫這群送婚的隊伍有來無回。
但她只是對隨行的劉成吩咐道:「留活口。讓武安侯府的人回去報信,就說宣國公主被山匪劫走了。」
「是。」
等周圍只剩下宋持盈和融雪,以及顧純帶來的人馬後,宋持盈才搭著顧純的手從花轎上下來。
冬日的寒風吹散了她額前的碎發,身上的鳳冠霞帔完好無損,甚至花枝招展到有些礙眼的程度。
顧純卻沒說什麼,抬手將一件厚實的玄色斗篷披在宋持盈身上,又為她系好領口的帶子,這才向宋持盈伸出了手。
顧純的掌心向上,指腹上還能看到一道新鮮的劃痕,大概是之前和護衛廝殺時不小心劃傷的。
「殿下同我走嗎?」顧純認真地問詢。
宋持盈的視線從顧純的手掌移到她的臉上,又從她的臉上移回那隻手掌上。
寒風吹得顧純的衣袍獵獵作響,她的眼神卻是那般堅毅從容。
宋持盈從寬大的嫁衣袖子裡伸出來手來,指尖搭上顧純的手掌。
她笑了笑,點頭應允。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早已許了你為妻,自然是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