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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公主殿下34

  「維某年某月某日,皇帝遣太子元昭,敢昭告於昊天上帝……」

  念完祭文,太子將它投進香爐。

  黃色的帛書在火焰中捲曲發黑,灰燼升起來,被風吹散。

  太子跪在祭壇正中央,膝蓋下面是堅硬的琉璃磚,雙手撐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按照禮制,他要在這裡跪滿七日。白日裡不吃不喝,只有入夜後才能喝一碗粥水解渴。

  太陽漸漸升高,五月的日頭已經很毒了。

  陽光直射在圜丘壇上,藍色的琉璃磚被曬得發燙,空氣里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景物。

  壇下的文武百官已經退到兩側的涼棚里,只有幾個禮部的官員和侍衛還守在壇下。

  顧純站在宋持盈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撐著一把油紙傘替她遮陽。

  宋持盈沒在涼棚里待著,她站在祭壇東側的一棵槐樹下,「什麼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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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殿下,巳時三刻。」融雪在旁邊回答。

  宋持盈看了一眼壇上的太子,沒有說話。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太子始終跪在那裡,脊背挺直,一動不動。

  偶爾有一陣風吹過來,吹動他冕冠上的玉串,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申時剛過,太子的身體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被一直關注著他的宋持盈看見了。

  就在她遲疑著要不要喊太醫的時候,太子穩住了身體,重新挺直。

  太陽落山,天邊燒成一片暗紅色。

  禮部官員登上祭壇,在太子耳邊低語了幾句。太子這才緩緩站起來,膝蓋發出咔噠的聲響,身子晃了幾晃勉強站穩。

  他被人攙扶著走下祭壇,腳步蹣跚,冕冠歪了也沒有抬手扶正。

  宋持盈等在壇下,看著臉色蒼白的太子被內侍攙過來,忍不住問詢:「還能堅持住嗎?」

  太子喘了口氣,扯出一個笑來,「皇姐放心,孤明天還能跪。」

  少年被兩個內侍架著往齋宮的方向走,腳步虛浮,脊背卻已經挺直了。

  第二天,太子跪滿了整整一日。

  奇怪的是,秦國三皇子顧繆聽聞此事竟也從京城趕到城郊,說是要親眼見證太子祈雨成功一事。

  也不知是特意過來看熱鬧的,還是來嘲諷的,甚至在祭壇附近安營紮寨住了下來。

  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晉國上下還是頭一次見。

  直到第四日,風從北邊吹來,裹著黃土和沙塵,吹得祭壇四周的旗幟獵獵作響。

  禮部官員臨時用木樁和布幔搭起擋風的圍欄,護住香案上的香燭和跪在祭壇上的太子。

  中午時分,天空的雲層厚了一些,從東邊涌過來一堆一堆的積雲,遮住了部分日頭。

  壇下有人抬頭看天,小聲議論著是不是要下雨了。

  可是等到太陽落山雲層散開,天上也沒有落下一滴雨。

  第五天。

  太子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嘴唇上全是血口子,禮服的下擺更是被磨出了洞,露出裡面青紫的膝蓋。

  禮部尚書親自登上祭壇勸他休息半日,太子卻沒有動搖堅持要跪在那裡。

  宋持盈站在槐樹下,看著壇上那個瘦削的身影,心中自責不已。

  若不是她當初提出讓太子主動為父皇乃至國家社稷分憂,宋元昭也不會主動接下這樁吃力不討好的任務。

  「殿下。」顧純輕聲喚她。

  「噓,我想一個人靜靜。」宋持盈搖了搖頭。

  第六天,京城的百姓自發來到圜丘壇外圍。

  有人在祭壇外面擺上了香案,點起香燭跪拜。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壇上那個跪著的少年。

  太子已經瘦得脫了相,禮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像套在竹竿上。

  但他的手依舊撐在膝蓋上,脊背還是挺直的。

  傍晚時,天空湧來大塊大塊的烏雲,風大了起來,吹得祭壇四周的圍欄嘩啦啦響。

  壇下有人喊了一聲:「要下雨了!」

  宋持盈抬起頭看著天空,雲層在頭頂翻滾,天色暗得像黃昏提前到來。

  一滴雨落在她的額頭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來得很快,先是一滴一滴的,隨即變成密密麻麻的雨線,從天空傾瀉而下。

  祭壇下的百姓歡呼起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舉起雙手接雨水,還有人在哭。

  太子跪在祭壇上,雨從他頭頂澆下來,將他全身淋得透濕。

  他仰起頭張開嘴,雨水便順著他的喉嚨往下淌。

  宋持盈也沒有撐傘,任由落下的雨水打在她臉頰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顧純撐開傘走到她身邊,傘面遮住她頭頂的雨。

  「殿下,下雨了。」

  宋持盈靜靜望著壇上的太子,用只有顧純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顫抖著說道:「他做到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太子也在雨落下後疲憊地跌倒在地。

  「太子殿下!」圍觀的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道略微熟悉的女聲。

  宋持盈循聲望去,發現竟是本該待在東宮的柳憐兒,而站在她身旁的人赫然便是四皇兄宋元衡。

  他們為何會一起過來,周圍又有多少人認出了他們?太子是否知曉兩人結伴同來祭壇一事?

  有太多的疑惑纏繞在心頭,宋持盈來不及細想,當務之急是命令太醫和內侍將暈倒的太子安置起來。

  「太醫,快來為太子查看狀況!」宋持盈領著顧純急匆匆地往祭壇上趕,一邊還不忘提醒身邊人注意太子的狀況。

  然而誰都沒想到,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只見原本圍在外圈的百姓,被同樣一副百姓打扮的人亂刀砍死,那些人嗜殺成性,並一步步向著祭壇的方向圍攻。

  人群的慘叫聲,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都在提醒著大家,這裡不安全了!

  一時間祭壇之下亂成一團,侍衛們紛紛拔劍對敵,顧純不會武功,卻也時刻擋在宋持盈身前,生怕敵人傷害到她。

  「宣國公主,可要本宮的人馬助你們一臂之力?」

  從觀禮到觀戰的顧繆領著他的秦國士兵趕了過來,還不忘誇讚一聲,「畢竟本宮可自認做不到,像貴國太子一樣為了祈雨在祭壇上跪上七天。」

  「三殿下願意幫忙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後半句確實說的不錯。畢竟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成為一國太子的。」

  「公主殿下果然能說會道,都到這種危急關頭了,還不忘貶損本宮一句。」顧繆苦笑一下,卻還是揮手讓秦國人馬與假扮成百姓的敵人廝殺。

  「不敢當,那就有勞三殿下了。」宋持盈趁著這點空隙,連忙帶著顧純趕往祭壇上的太子身邊。

  而此時此刻,陪在太子身邊的人除了宋持盈之前叫過去的太醫,太子的幾名貼身護衛外,還有一個不知什麼時候闖上來的柳憐兒……

  一眼望去,哪裡都尋不到四皇兄宋元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