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站在裁縫鋪後門的台階上,把今天賺到的三枚銅幣仔仔細細數了三遍。
無論怎麼數還是三枚,憑空變不出新的來。
她把少得可憐的銅板攥在手心,感受著金屬邊緣硌進掌肉的微痛,無奈地輕嘆了聲。
距離攢夠這周的住宿費還差十二枚,而明天就是繳費的最後期限。
孤兒院的規矩向來不講情面,沒錢就滾出去睡大街,等有錢了再回來。
院長嬤嬤管這叫「培養責任感」,顧純卻覺得這是「合理合法地剝削童工」,但礙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這話她一直沒敢說出來。
而且抱怨解決不了銅幣的問題,就像嘆氣永遠也不會讓肚子變飽一樣。
「還能從哪裡攢到錢呢?」顧純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空中散開。
與其浪費力氣在這裡跺腳取暖,倒不如想想還能去哪裡多干兩個小時的活,好換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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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身體太過單薄,裙子已經洗得發白,袖口也磨出了毛邊。
她把銅幣塞進貼身的口袋,拉好衣襟,準備繞到前街看看麵包店是否還需要人幫忙清掃後廚。
「小姑娘。」
一道標準至極的國都腔調從巷口的陰影里傳來,天生帶著高貴又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顧純呆立當地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偏過頭,用餘光掃視一眼。
只見巷口處停著一輛黑色馬車,車身上沒有任何紋章標記,讓人瞧不出身份。
可拉車的兩匹黑馬毛色油亮,蹄鐵敲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有力的聲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擁有的駕座。
顧純的視線繼續平移,下一秒對上一雙打量的眼眸。
像是在認真地端詳著顧純的身形,再到面容一樣,視線一直凝在她身上。
正是一個站在馬車旁穿深色長裙的女人,對方的面容隱在寬檐帽的陰影下。
而剛剛主動向顧純喊話的人,正是她。
女人面朝顧純招了招手。
「找我?」
顧純納悶地指了指自己,在對方點頭確認後才一頭霧水地走近馬車。
女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隨從,安靜地立在一旁。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中年女人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布囊。布囊的口沒有繫緊,露出裡面幾枚金燦燦的硬幣。
金幣。
顧純眨了眨眼。
她在裁縫店打工三年,見過的最大的錢也只是銀幣。
像金幣這種東西,一般只存在於老裁縫師偶爾講起的那些「有錢人的故事」里。
「這是……」她抬頭看向女人。
「我家主人希望與您見一面。如果您願意,這些錢就是您的了。
除此之外,主人還願意與您簽訂契約,給您一大筆錢財。」
顧純沒有伸手去接,安靜的小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歪著腦袋用天真的語氣故作問詢:「還不知道你家的主人是誰?以及找我這個孤兒是有什麼事情?」
「這個……您去見上一面就知道了。」
「我考慮一下。」顧純說。
中年女人詫異地嘴唇微張,看上去很是意外。
她大概也沒想到,一個連飯都快吃不飽的孤兒,面對一袋金幣的交易竟然沒有立刻點頭答應。
「您可以先回去,不過主人希望您最好能在三天內給出答覆。」
女人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張對摺的紙條,「這是見面的地點。如果您願意,明日下午三點,會有人在那裡等您。」
顧純接過紙條,沒有打開,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不打擾您了。」中年女人微微欠身,轉身返回馬車上,一旁等候的另外兩名隨也從不緊不慢地跟在車後慢慢走著。
直到那群人走遠了,顧純才低頭打開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地址:櫻草街十七號。
顧純認識那個地方。
那是城裡最好的街區,住的都是有錢人。
她以前在麵包店幫工送麵包的時候去過幾次,那裡的街道鋪著整齊的石板,連空氣里都飄著薰衣草的味道。
雖然不是很想答應不知道會有什麼陷阱等著她的契約,但那畢竟是一袋金幣……只要拿出一枚就足以支付她好幾個禮拜的生活費了。
顧純把紙條仔細折好,塞進衣襟內側的口袋裡。
回到孤兒院時,天已經快黑了。
顧純正要推門進去,就聽見裡面傳來院長嬤嬤尖銳刺耳在大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顧純那死丫頭回來了沒有?」
顧純沒再遲疑,逕自推開門,安靜地站在門檻上。
輸人不能輸仗勢,哪怕她現在瘦骨嶙峋,個頭矮小,但人在面對氣焰囂張的對手時,總不能太過示弱。
否則只會被變本加厲地教訓,像顧純一樣倒霉。
院長嬤嬤此刻站在走廊盡頭,她手裡還拿著一根細長的藤條,臉色不太好看,顯然已在發火的邊緣徘徊。
只需要濺起一簇火苗,就會點燃整座火山。
「嬤嬤。」顧純乖巧地叫了一聲。
「今天的錢。」院長嬤嬤走過來,目光在顧純身上逡巡一圈,語氣嘲諷:「別告訴我你又沒掙夠。」
顧純連忙從裙兜里掏出僅有的三枚硬幣,遞了過去。
院長嬤嬤數了數,眉頭皺得更緊了:「還差12枚銅幣。」
「我知道。會儘快補上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
院長嬤嬤威脅似的舉起藤條敲了敲旁邊的木柱,「顧純,我養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來吃白食的。你要是再交不起,就給我滾出去睡大街。」
顧純垂下腦袋,視線死死盯著地板,咬唇憋出兩個字,「明天。」
院長嬤嬤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聽著那串腳步聲漸漸遠去,顧純才面無表情地走向孩子們的宿舍。
宿舍是個大通鋪,孤兒院裡沒被領養走的孩子們全都擠在一起。
宿舍里只有幾張木板床,被褥薄得能看見裡面的棉絮。
顧純的床位在最角落,靠著一扇漏風的窗戶。她躺到床上,拉過那條薄得可憐的被子蓋在身上。
為了補上住宿費,顧純決定明天去拜訪一下櫻草街十七號,看看那位大主顧會提出怎樣的要求。
如果還算合理能夠接受的話,她決定接下那份工作。
只因那是顧純目前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