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季憐好不容易醒來的時候,她嗅到了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水味道,淡淡的,卻不刺鼻。
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房裡,應該還是私人病房,周圍靜悄悄的。
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照進來,仿佛也驅散了她心底那片陰鬱的黑暗。
只是季憐的腦袋還有點昏沉,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剛剛不是在浴室里暈倒了嗎?
怔愣間,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溫和女聲傳來。
「醒了?」
是顧純的聲音。
季憐猛地轉過頭,看到她心心念念的顧純正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臉上少見得露出一絲疲憊。
季憐愣住了,張了張嘴想喊顧純的名字,但喉嚨沙啞乾燥得生疼,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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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純連忙起身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水杯,遞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季憐接過水杯,手指在碰到杯壁的時候微微顫抖。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清澈的水,沒有喝,只是捧著,像是在確認這杯水的溫度,又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的。
喝下一口水後,季憐心懷忐忑,迫不及待地開口問詢:「你……你怎麼在這裡?」
顧純重新坐下,把椅子往前挪挪,離床更近了一些,「因為看到了你打來的電話。」
未接電話?
季憐有點遲鈍,直到顧純把手機還給季憐查看,她才看清自己暈倒前不小心按下的那通電話。
季憐不由懊惱地咬緊下唇,垂著眼眸不敢看顧純,「對不起…又給您添麻煩了。您現在可以先離開了……」
「你懷孕了,懷的是我的孩子,對不對?」顧純卻開門見山地說道。
「……!」季憐臉色愈發蒼白,下意識騰出一隻手去捂住自己的小腹,像是在戒備著顧純探究的視線。
害怕她會對自己的孩子做出什麼傷害的事情一樣,但她仍是勇敢地對上了顧純的眼睛。
「您……您知道了。」
「嗯。」
季憐又陷入了沉默,久到顧純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季憐終於開口了,語氣中透著一絲小心翼翼和忐忑,「我是在您走之後發現的。」
「那天早上您走了,我去洗澡,吐了。我當時以為只是喝酒傷到了胃,就沒在意。」
「後來又吐了幾次,嘔吐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我這才想起可能懷了您的孩子,便去買了驗孕棒,檢測出來是兩條線。」
季憐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種苦澀的弧度。
「不瞞您說,得知這一事實的我當時第一反應不是害怕和慌張。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我簡直開心得要命。」
「只因為這樣,我就有了一個永遠不能和您切斷聯繫的理由。」
「就算您不愛我,就算您討厭我,就算您再也不想見到我……」
「我們之間也永遠有一個孩子。」
季憐終於崩潰了,淚水從眼角滑落,沿著臉頰往下一直淌進頸間。
「我知道我很自私,還很噁心。我根本配不上擁有您的孩子,我……」
「別說了。」顧純打斷她。
季憐的哭聲頓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著顧純。
顧純湊近她,伸手擦掉季憐臉上肆意流淌的淚水。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季憐一樣。
「你沒有不配,你只是用錯了方式。」顧純說。
於是季憐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顧純不得不俯下身,安撫似的在季憐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你先好好養身體。至於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季憐閉上眼睛,感受著額頭上那片溫熱的觸感,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那您會走嗎?」她輕聲問。
顧純望著季憐那張被淚水打濕的臉,以及她眼底的盈盈淚光。
「不會。」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和季憐兩兩相望。
但顯然另一人不打算就這樣繼續沉默下去。
只要顧純稍微對她展現一點溫柔,季憐便會又一次忍不住地飛蛾撲火。
「顧純老師。」
季憐的聲音再次響起,試探著問她,「您生氣了嗎?」
顧純看著她,搖了搖頭,「我沒有生氣。」
「那您……」
「我只是在想,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接下來該怎麼辦。」
「您說過……您說過如果這個孩子存在,您會認她的。」
季憐眸中帶著一絲祈求,「您還說過,您不會恨我。」
「我是說過這些話。」顧純回答的平靜。
「那您……」
季憐哽咽著又問,「那您會因為這個孩子,選擇留在我身邊嗎?」
然而顧純的回答仍是那樣冷漠不近人情,「我不會因為一個孩子的存在,就選擇和一個我不在意的人在一起。」
季憐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但我會對這個孩子負責。」
顧純繼續說,「如果你決定生下來,我會盡我所能,給她一切她需要的。」
季憐卻用力搖頭,淚水被甩得到處都是:「我不要您負責……更不要您因為孩子才選擇留在我身邊……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個……」
「……你想要什麼,我一直都知道。」
顧純望著快要情緒失控的季憐,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覆上了季憐攥緊被子的手背。
季憐渾身一震,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抬頭看向顧純。
顧純的目光很溫柔。
「可你不能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換取我的注意。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是有多久沒有好好吃飯和睡覺了?」
責備的話語,卻暗藏著關心。
季憐的眼淚像是決了堤一樣,止也止不住。
她突然用力地抽回手,臉埋進被子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一聲聲壓抑的破碎哭聲。
顧純心下一軟,逕自走到病床邊坐下,輕輕拍著季憐的後背,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過了很久,哭聲漸漸小了。
季憐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看起來狼狽極了,她小聲囁嚅著:「您離開前問我的問題,我想了很久。
一開始,我確實沒有想過以後。我以為只要能和您在一起,以後怎麼樣都無所謂。
但是後來,隨著和您在一起的時間變多,我想要的也越來越多,逐漸不再僅限於和您在一起,我想要獲得您的愛啊。」
「我知道……」顧純輕嘆一聲,季憐對她的感情她一直都很清楚。
「那您……可以聽我說說我的過去嗎?」
「你想說什麼,我都會聽的。」
季憐稍稍放下警惕,開始試探著輕輕靠上顧純的肩膀,見她沒有冷著臉推開她,便漸漸安下了心,一點點訴說她的真實想法。
「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還能擁有什麼。」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爸媽離婚的時候,誰都不想要我。
作為補償,我有很多的零花錢,但這些根本填補不了我對愛的缺失。」
「直到有一天我見到了您。」
季憐抬起頭,看著顧純,嘴角掛著一個淡得快要消散掉的微笑。
「您就像是一束強光,照進了我黑漆漆的生活。」
「而我從來沒有被誰照亮過,所以在注意到您的那一刻,我發自身心地拼命想要抓住您。」
「試圖用盡一切辦法,哪怕那樣做是不對的,哪怕結果只會導向瘋狂,我也要不顧一切地抓住您。」
「因為如果沒有了您,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即便季憐所述說的愛意十分濃烈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瘋狂,她的聲音卻平靜得像是在講一個與她無關的悲傷故事。
「季憐,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可以成為自己的光?」顧純低頭望著此刻依偎在自己懷裡的脆弱女人,若有所思地說道。
季憐愣了一下,聽到顧純繼續一字一句鄭重地對她說:「你不需要靠我來照亮你的人生,你可以自己發光。」
「我……」季憐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突然發現,她從來沒有試過靠自己活著。
她只是一直在尋找一個可以讓她依附的對象,把她那些難以安放的所有感情都傾注進去。
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成為那個「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季憐說的很小聲,透露著她的不自信。
顧純耐心鼓勵她,「沒有人天生就知道怎麼做,你可以慢慢學。」
「慢慢學……」
「對,慢慢學。你才二十二歲,你還有很多時間。」
「即便我真的做下許多錯事也可以嗎?」
「你是打算向我坦白——周賀、蘇晚吟、還有那個慕純影視。這些事都是你做的嗎?」
季憐聞言又是一顫,眼底瞬間閃爍淚光,「是我,顧純老師……」
顧純沒有責備她而是輕輕應了聲,「嗯。」
「顧純老師……您不責備我嗎?」季憐緊張地追問。
沒有回答季憐的問題,顧純只是問她:「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因為有人欺負您。」季憐的話語中滿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能讓任何人欺負你。」
「你就不怕被那些人發現嗎?」
「不怕。」
「那你也不怕坐牢嗎?」
季憐頓了頓。
「怕。」她忐忑地低下頭,不堪地盯著自己的手指,「但我更怕您受委屈。」
「因為您真的很溫柔,對所有人都溫柔。這也是我最恨您的地方。」
說完這句話,她快速湊到顧純嘴角印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笑容變得苦澀。
「如果老師希望的話,我會去自首的。連同囚禁您的事情,一切都會告訴警察,承擔我應該承擔的責任。」
「然後……」
季憐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您會等我嗎?」
顧純看著季憐,沒有回答。
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句謝謝你?
可這太輕了,輕到根本配不上季憐為她做的這些事。
罵她瘋了?但季憐做這些確實是都是為了她。
說「你不應該這樣做?」
但要是如果沒有季憐做的這些事,她現在還在被全網黑,還在被周賀威脅,還在被蘇晚吟咬住不放。
顧純從來不是一個會欠別人人情的人。
然而現在,她卻欠了季憐一個很大的人情。
大到不知道該怎麼還。
許是顧純的沉默太久,久到季憐放棄了最後的幻想,她隨即改了口,「沒關係的,您不用等我。」
「我會以正確的方式去找您,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
季憐深吸一口氣,深深望著顧純那張完美無瑕的面容,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般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我會重新追求您。」
「不是用綁架,不是用囚禁,不是用強迫,而是用配得上您的方式。」
顧純忽然抬手輕輕揉了揉季憐的頭髮,又幫她將垂落的劉海捋到臉側,露出那張蒼白的面容,「你最近真的瘦了很多。」
季憐感受著顧純的主動觸碰,一時又激動得身體發顫,不由渴望又熱情地仰望著她。
卻聽到顧純說:「你是一個值得被好好對待的人。你不應該為了任何人,把自己變成這樣,哪怕那個人是我。」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您是值得我這樣做的人。」
顧純沒再接話,而是將季憐輕輕擁入懷裡。
季憐趴伏在她肩頭,哭過的面容一點點舒展開來,唇角不住上揚。
也許明天顧純還是會走。
也許顧純永遠都不會愛上她。
也許這一切都只是一場獨屬於她的獨角戲。
但至少此刻,顧純還陪在她身邊。
這就夠了。
——向日葵終於尋到了屬於自己的陽光,今後也會一直茁壯成長吧。
……
到了季憐出院那天,顧純來接她。
那天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天氣倒是很好,陽光溫溫軟軟鋪了一地。
顧純穿得很隨意,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
只是為了躲避狗仔的跟拍,故意戴著遮擋面容的口罩和帽子,鼻樑上還架著一副墨鏡。
畢竟這是明星都該具備的基礎偽裝,即便這些在面對對她再熟悉不過的季憐時,毫無作用。
「顧純老師。」季憐輕輕叫了她一聲。
「嗯?」
「您來醫院接我要是被拍到了,會不會不太好?」
小心翼翼的語氣,忐忑不安的視線。
像是為了打消她的不安,顧純抬手故意在季憐高挺的鼻樑上颳了一下。
「我都請假在醫院裡陪你這麼多天了,要是被狗仔蹲到也早該上頭條了。你說對吧,季總。」
明明是尊稱,但不知為何從顧純口中出來,卻充滿了調侃的意味。
季憐蒼白的小臉漸漸變得紅潤,多是羞的。
「……也是呢,是我差點忘記了。」
她乖乖換下病號服,穿上顧純帶來的一件米白色針織衫。
「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面對顧純的問詢,季憐搖了搖頭,突然感慨般語氣輕柔地說道:「顧純老師,您知道嗎?在浴室暈倒的那天晚上,我差點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
「我暈過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好可惜,還沒來得及跟您好好道個別。」
「但是後來我醒了,第一眼就看到您坐在病床旁邊。」
「我當時就在想,老天爺對我真好。」
顧純伸手把季憐稍顯凌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走吧,車在外面。」
說著她拎起一個小行李箱,裡面裝的是季憐住院期間的幾件零碎物品。
季憐跟在顧純身後走出病房,穿過走廊,進了電梯。
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人,季憐站在顧純身後半步的位置,偷偷看著她的背影。
兩年前的季憐還不知道什麼叫喜歡,只知道那人的背影很好看,好看到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
後來她才明白,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里,不是為了陪你走多遠,而是為了讓你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光。
而現在,那道光就在她面前,像是故意在等她。
「顧純老師。」
「怎麼了?」
「謝謝您今天送我回去,也謝謝您陪了我這麼多天。」
「不用謝。」
「我知道您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孩子。」
季憐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顧純,而是盯著自己的手指,「但我還是很開心。」
顧純沉默了一會兒。
「季憐,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些事?」
季憐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那些她對顧純做過,以及為了顧純所做過的見不得光的事。
「之後我會去自首的,不過在此之前我還需要幾天時間,把該安排的事情安排好。」
「是還有什麼安排嗎?」
「關於公司的交接,孩子的撫養問題,還有……」季憐頓了頓,「我想去見一個人。」
「想要見誰?」不知為何,聽到季憐說還有其他想見的人時,顧純竟意外地感到了一絲不爽。
「我預約的心理諮詢師。」
顧純微微一怔。
季憐仰頭望著她,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您不是勸過我,說我可以成為自己的光,我覺得您說得對。」
「但我也知道,光不是憑空就能亮起來的。我需要有人幫我。」
「所以我悄悄給自己聯繫了一個心理諮詢師。等見過她之後,我再去處理那些事。」
顧純在這一刻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真的在努力改變自己。
「好。需要我陪你去嗎?」
季憐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顧純會主動提出陪她去做什麼事。
「不……不用了。」季憐顫著聲謝絕了顧純的好意,「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應該自己去。」
「……好吧,快跟上。」顧純打算尊重季憐的選擇。
「您走慢一點,我跟不上。」
顧純的腳步果然放慢了,慢到幾乎和她並肩。
季憐偷偷彎了彎嘴角,走出兩步又忍不住忐忑地開口:「顧純老師,您以後……還會像現在這樣對我好嗎?」
顧純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看你的表現。」
季憐眨了眨眼睛,隨即小跑兩步追上去,試探著伸出手,輕輕拉住了顧純的袖口。
顧純沒有甩開。
季憐指尖微微發顫,緊緊攥著那一小截布料,卻好似攥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你不需要去自首,周賀和蘇晚吟的事情是他們罪有應得。至於……你囚禁我的事情,只要你答應我以後不再犯,我可以對你既往不咎。」
顧純頗為不自在地撇開視線認真說道,而季憐也在那一瞬間潸然淚下。
顧純把季憐送回家,中午簡單吃了一頓後,她又叫來跑腿小哥幫忙買了一些食材,準備晚飯親自下廚。
說起來,這還是她在季憐家這麼久第一次做飯。
沒做什麼山珍海味,就是幾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
一大碗雞湯,一碟清炒時蔬,一份蒸蛋,兩碗米飯。
考慮到季憐剛出院,顧純特意把雞湯燉得很爛,湯麵上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香氣撲鼻。
午飯本來吃的就晚,這會兒季憐是真不覺得餓,但一聞到這個味道,胃裡忽然就有了一種久違的飢餓感。
「趁熱喝。」顧純把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季憐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送到嘴邊。
湯很鮮,除了食材本身的味道外,雞湯里還放了紅棗和枸杞,帶著一絲淡淡的甜。
她一口一口地喝著,眼淚無聲落下,順著臉頰滑下來,滴進湯碗裡,和雞湯混在一起。
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對過季憐。
也不是說沒有人對她好過。
季憐有錢,長得也好看,她的身邊從來不缺討好她的人。
只是那些人對她的好,都是有條件的,需要她用別的東西去換取。
而顧純不一樣。
顧純對她的好,是不求回報的。
或者說,顧純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對她好。
那些細微瑣碎的,藏在日常里的溫柔。
在顧純看來可能只是舉手之勞,可落到季憐眼裡,卻是她活了二十二年,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就比如現在,顧純明明可以放任不管的,她偏偏拿起一張紙巾,遞到季憐面前。
季憐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繼續喝湯。
「好喝嗎?」
「好喝。我以前從來沒有喝過專門為我做的湯。」
顧純淡聲安撫:「以後會有的。」
季憐沒有問那個人會是顧純老師您嗎?而是又喝了一口湯後才鄭重開口:「顧純老師,我想跟您說一件事。」
「嗯?」
「很抱歉,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了。不過這次並不是想用孩子綁住您,而是因為……我想要這個孩子。」
「我從小就沒有家。爸爸媽媽都不要我,我住過別墅,也住過小公寓,住過各種各樣的地方,卻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讓我覺得那是『家』。」
「可這個孩子不一樣。這個孩子是我的,也是您的。不管我們兩個以後怎麼樣,這個孩子身上流著的是我們兩個人的血。」
「我想給這個孩子一個家,一個我從來沒有擁有過的家。」
季憐顫著聲,卻始終沒有落淚。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一個媽媽。我沒有這樣的榜樣可以參照,也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怎麼去當一個好媽媽。但我想試試。」
「我想試試看,我能不能成為一個和他們不一樣的人。」
顧純安靜地聽完了她的話,只說了一個字,「好。」
時至今日,顧純終於在那個曾經讓她心疼又頭疼的女孩身上,看到了她最想看到的東西。
一種真正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力量。
顧純又怎麼忍心打擊她來之不易的信心?
她想起季憐住院第一天晚上,自己坐在病床邊,看著季憐睡著的樣子。
那時候的季憐,眉頭是緊鎖的,嘴唇是發白的,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而現在,雖然只過去了不到兩周時間,季憐卻變了很多。
不只是外表上的變化,更是一種從內而外的變化。
顧純不知道季憐的這種正向變化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季憐的未來會走向哪裡。
只是單純看著她,顧純就不禁回想起一句她不知道從哪裡看過的話:
「有些人不是天生就會發光,她們需要先被打碎,然後在碎片裡找到自己的火種。」
那麼,季憐找到了嗎?
顧純不知道。
但至少,她開始找了。
……
一年後的某一天,因為顧純簡單的一句,「今天天氣不錯,出去走走?」
她們開啟了孩子出生後的第一次約會。
季憐當時還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這天,她們一起去了城郊的植物園。因為工作日的緣故,園裡的遊客不多。
季憐跟在顧純身邊,比較克制地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顧純老師,您以前來過這裡嗎?」
「來過一次,拍雜誌的時候。」
「那您不算是來過,只是工作。我指的是真正的『來』,放鬆心態毫無顧忌地玩鬧一次的來。」
顧純偏頭看了她一眼,笑著點頭,「你說得對。」
她們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湖面上的風吹起金色的波浪,一片片的,耀得人眼疼。
季憐忽然停下腳步,蹲在路邊欣賞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怎麼了?」顧純也跟著停下來。
「沒什麼。」
季憐伸手輕輕觸碰那朵小花的花瓣,「只是覺得它有點好看。」
顧純站在她身後,望著她蹲在路邊認真看花的樣子,忽然覺得季憐其實是個很簡單的女孩。
她要的東西從來不多。
只是一點點的關注,一點點的溫柔,一點點的「被看見」。
可惜從來沒有人給過她。
「季憐。」顧純叫她。
「嗯?」季憐抬起頭,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倒映著光芒。
顧純伸出手。
季憐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愣了好一會兒。
才試探著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顧純卻主動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沒有再鬆開。
「顧純老師,不鬆開嗎?我……我沒事的。」季憐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體寒,鬆開了手冷。」
明知那只是個再蹩腳不過的理由,季憐還是含笑應下,「那我幫您暖著。」
她的另一隻手也覆上去,雙手捧著顧純握著她的手,認真地給她取暖。
顧純看著她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輕輕笑了一聲。
她們就這樣牽著手,在植物園裡走了很久。
彼此間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只是走路,看花,看湖,看雲。
從植物園回來的路上,天空驟然下起了雨。
雨不算大,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珠子。
顧純的車停得有點遠,兩人沒有傘,只能小跑過去。
季憐中途居然停下了腳步,她仰起頭肆無忌憚地讓雨水滴落在自己臉上。
「季憐,你在幹什麼?這樣會感冒的。」顧純回過頭喊她。
季憐沒有動,只是站在雨里任由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笑得很是燦爛。
那抹笑容明顯和以前不太一樣。
換作以前季憐的笑,總是能從中感受到一點討好,帶著點小心翼翼。
但這一次不是。
她此刻的笑容是釋然的,是輕鬆的,更是發自內心的。
「顧純老師!」她在雨里喊。
「你到底怎麼了?」顧純皺了皺眉,走近她想把季憐拉回到屋檐下去躲雨。
季憐卻用力握住了她的手,不讓她帶走自己。
「顧純老師,我喜歡您。」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季憐眨了眨眼睛,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滑落。
「不是以前那種喜歡。以前我喜歡您,是因為您是唯一對我好的人,是因為您像一道光照亮了我。那種喜歡里有依賴,有占有,有害怕失去的恐懼。」
「可我現在不是了。」
季憐堅定的聲音即便在雨幕里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現在我喜歡您,不再是因為您對我好,也不是因為您照亮了我。」
「這一切僅僅因為您是一個值得被喜歡的人。」
「就算您不喜歡我,甚至永遠都不會愛上我,我也會一如既往地喜歡您。」
「只因為您是您。」
「因為您溫柔、善良、正直,您會在別人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您會在我不對的時候指出我的錯誤,您會把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也做得很好,您會對所有人都好,哪怕那個人不值得。」
「您的身上有著令人飛蛾撲火的光,顧純老師。」
「剛剛好我一直嚮往著光,而您本身就是光。」
季憐說完這些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用完了。
雨水把她整個人淋濕,濡濕的髮絲貼在臉頰上,衣服也濕漉漉地裹在身上,狼狽極了。
可她依舊站在那裡,背挺得很直,眸子卻亮得驚人。
「季憐。」顧純喚著她的名字。
「嗯。」
「你以前問我,會不會因為孩子留在你身邊。」
「我當時一直說不會。」
「嗯,我記得。」
「我到現在還是這個答案。我不會因為任何別的原因,和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季憐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倔強地沒有移開目光。
「但是。」顧純頓了頓。
季憐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我也沒有說過我不會喜歡你。」
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落在她們肩上,落在她們發間,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
季憐覺得自己好像出現了幻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殘忍發現自己的聲音好像被雨聲吞掉了。
「所以,你聽明白了嗎?」顧純問。
季憐搖搖頭,又點點頭,眼眶紅紅的,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已然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顧純老師……」
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抖,「您是說……您……」
季憐愣愣地看著她。
顧純被她這副傻乎乎的樣子弄得有些無奈,伸手擦掉她臉上的雨水。
她剛想補完季憐未說完的話,季憐已經踮起腳尖,吻住了她。
不是再是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的吻。
而是一個純粹的只是想要靠近的吻。
雨水順著她們貼合的唇瓣滑落,鹹鹹的,涼涼的。
季憐退開一點,額頭抵著顧純的額頭,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著。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又沒忍住。」
「沒關係,我也想繼續和你這樣。還有,以後喊我的名字後面不需要加老師兩個字。老婆,你說對嗎?
「……那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您了?」
顧純親了親她的唇角,「你什麼時候不是光明正大的?」
季憐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喜歡顧純這件事,從來沒有藏著掖著過。
從一開始就是轟轟烈烈的,瘋狂的,不管不顧的。
只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喜歡,不再只是她一廂情願的獨角戲。
而是兩個人,平等地相處。
季憐把臉埋在顧純的肩窩裡,閉上眼睛。
顧純的聲音還迴蕩在她耳邊,「還有,以後對我不要用您。你是我的妻子,我可不想和你處成相敬如賓的狀態。」
「我知道了,顧純老師。」
「這一次是你故意的吧?」
「才沒有。」
「……」
隨著孩子一點點長大,季憐開始學著做一些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
比如做飯。
她以前從來不需要自己做飯,有錢,什麼都可以買。
哪怕是囚禁顧純的那段時日裡,她做的最多也只是煮粥,和加熱買來的外賣。
現在的她覺得,買來的飯和親手做的飯,味道還是不一樣的。
雖然她做的飯還是不太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煎蛋還是經常煎糊。
顧純還是堅持每次吃完,從不浪費。
有一天,季憐終於忍不住了。
「顧純,你說句實話,我做的飯是不是很難吃?」
顧純正在喝湯,聞言放下碗,認真想了想。
「不難吃。」她說。
「真的嗎?」
「真的。」顧純的語氣很誠懇,「就是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季憐抿了抿嘴,想笑又忍住。
「那你來教我吧。」
「這次又要負責教你什麼?」
「那就請顧老師教我做飯吧。」
顧純戲謔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進廚房。
季憐連忙跟上去,圍裙還沒系好,顧純已經伸手幫她系了。
顧純的手繞過她的腰,將圍裙的帶子在她身後打了個結。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季憐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顧純的手從她腰側收回去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划過她的腰窩,季憐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怎麼了?」顧純問。
「沒……沒什麼。」季憐低下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顧純看著她這副嬌羞模樣,故意不說話,只是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番茄,放在料理台上。
「今天教你做番茄炒蛋。」
「好。」
季憐站在顧純身邊,看著她熟練地打蛋、切番茄,手起刀落,動作乾淨利落。
「顧純,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顧純手上的動作沒停,「我不會的東西也多了去了。」
「比如呢?」
顧純想了想,「比如怎麼哄一個愛哭鬼開心。」
季憐愣了一下,過後才反應過來顧純說的「愛哭鬼」是誰,臉頰騰地紅了。
「我才不是愛哭鬼。」她小聲嘟囔。
「是嗎?」顧純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上次看電影看到一半就開始哭的人是誰?」
「那……那部電影太感人了嘛。」
「上上次看紀錄片看到北極熊找不到吃的也哭的是誰?」
「那是……那是因為北極熊太可憐了。」
「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好了!」季憐伸手捂住顧純的嘴,「我承認我是愛哭鬼還不行嗎!」
顧純被她捂著嘴,眼睛彎了彎。
只是被她這樣注視著,季憐慢慢放下手,心跳快得不像話,忍不住誇讚了一句,「你笑起來真好看。」
「是嗎?那你想一親芳澤嗎?」
顧純剛要趁機占一下妻子的便宜,只聽得一道嘹亮的哭聲震徹房屋。
「看來是女兒又尿了,飯菜還是繼續交給咱們的顧老師處理,至於我,還是先去幫女兒解決一下人生大事吧。」
季憐笑著躲開顧純的親吻,折回房間幫她們的女兒換尿布去了。
「……」剛嗑好雞蛋的顧純欲哭無淚。
歲月匆匆,幾年轉瞬即逝,娛樂圈出現了一位新晉導演,其拍攝風格大膽抒情,代表作名為——《化繭為愛》。
領獎那日,早已功成名就的影后顧純作為頒獎嘉賓到場,懷裡還抱著一個和她長得十分相似的精緻小女孩。
只是那小女孩的面容細看下去,眉眼間卻又隱約有幾分新晉導演季憐的影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