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的果然是喻施。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和上次那幫朋友,而是和坤哥,以及另外兩個看起來像是車隊工作人員、穿著印有車隊logo Polo衫的男人。
他們看起來像是剛結束什麼活動,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精神還不錯。
「老闆,還有位置嗎?」坤哥熟門熟路地走過來問道。
許邇揚起職業笑容,目光快速掃過喻施。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簡約款衛衣和一條黑色工裝褲,依舊是休閒舒適的打扮,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他也看到了許邇,視線對上的一剎那,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有個小卡座剛空出來,我帶你們過去。」許邇親自引著他們來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卡座。
落座後,坤哥直接點單:「老規矩,先來四杯招牌!今天可累散架了,得好好放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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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人也附和著點了啤酒。
輪到喻施時,他沒看酒單,直接抬頭對站在一旁記錄的許邇說:「熱水,謝謝。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可以給我一個保溫杯嗎?」
保……溫……杯?
許邇記錄的動作僵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在酒吧……要保溫杯?
坤哥和其他兩人也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阿施!我就服你!來酒吧自帶養生節奏是吧?還保溫杯?你是打算泡枸杞還是泡紅棗?」坤哥笑得直拍桌子。
另一個車隊工作人員也笑著調侃:「喻神,你這『老幹部』人設是徹底立住了,屹立不倒啊!」
喻施面對同伴們的調侃,臉上依舊是那副八風不動的平靜表情,甚至連耳根都沒紅一下。
他等他們笑完了,才淡淡地解釋:「嗓子有點不舒服,喝點熱的。」
許邇努力壓下嘴角想要上揚的衝動,維持著專業的表情:「好的,喻先生,請稍等,熱水和我們這裡……備用的保溫杯,馬上給您送來。」
大概在場的只有許邇明白了他說的「保溫杯」是哪種。
能隔熱,端起來不燙手,溫度變化和普通酒杯相比要慢上很多。
許邇心想,也許他的目的不是熱水?而是自己端起杯子的時候不會被水杯燙到?顯得更從容?
反正不管怎麼想,都很萌。
她找了一個全新的、樣式簡潔的白色保溫杯,仔細燙洗過後,灌滿了溫度適宜的熱水,連同其他幾人的酒水一起送了過去。
「您的熱水,和保溫杯。」她將保溫杯放在喻施面前。
「謝謝。」喻施接過,吹了吹熱氣,小口地喝了起來。
坤哥他們已經開始推杯換盞,聊著今天測試賽的數據和車輛調校的問題。
喻施偶爾會插幾句話,他一邊說著,一邊時不時地端起保溫杯喝一口熱水,畫面感十足。
讓在吧檯偷偷觀察的許邇更加確定了自己剛剛的想法。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有一次在她看過去的時候,恰好他也抬眼望來。
隔著喧鬧的人群,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許邇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目光,假裝去整理酒架,心跳卻莫名加速。
過了一會兒,卡座那邊似乎起了點小爭執。
一個車隊工作人員拿著手機,情緒有些激動地在說著什麼,語速很快。坤哥在旁邊打著圓場,另一個也皺著眉。
喻施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保溫杯的杯壁。
等到那人說完了,他才開口說了幾句,條理清晰地將對方話語裡的漏洞和過於情緒化的部分一一指出,並給出了更穩妥的建議,爭執在三言兩語間被化解。
許邇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個角落氣氛的變化。
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在關鍵時刻,竟然能如此可靠地掌控局面。
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成熟與掌控力,與他極具欺騙性的外貌形成了巨大的張力,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許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快到打烊時間,客人們陸續離開。坤哥他們也準備走了,起身來到吧檯結帳。
喻施依舊是最後那個。他走到吧檯邊,將那個白色的保溫杯遞還給許邇。
「謝謝你的杯子。」他說。
「不客氣,喻先生。」許邇接過杯子,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手指,微涼的觸感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她強作鎮定,「水……還合口味嗎?」
這話問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傻。水還能有什麼合不合口味的?
喻施卻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溫度剛好。」
許邇:「……」 好吧。
坤哥結完帳,招呼著喻施離開。
許邇握著那個還殘留著他指尖微涼觸感和一絲溫水餘溫的保溫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是沉寂的夜色,而她的心裡,卻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破土,發出細微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響。
「邇姐,想什麼呢這麼入神?」小楊在她面前揮揮手,調侃道,「怎麼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春心萌動了呀。」
「小孩子!亂胡說什麼!」許邇紅著臉反駁。
「邇姐,咱們店裡最小的可就是你。」小楊無情拆穿她的窘迫。
叫老闆太生硬,叫妹妹又沒有威嚴,又因為許邇成熟有擔當,所以大家不管年齡大小都喜歡叫她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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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許邇的生活又是重複往常的節奏。
打理酒吧,核對帳目,培訓新來的調酒師,偶爾應付一些難纏的客人。
只是現在和之前不同的是,她會不自覺地留意門口的風鈴,會在聽到類似坤哥那樣洪亮嗓音時下意識抬頭,甚至在挑選新一批酒具時,鬼使神差地訂購了幾個不同款式、但都質感不錯的保溫杯,美其名曰「以備不時之需」。
周三下午,天空陰沉沉的,烏雲低垂,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秋雨。
許邇提前到了酒吧,進行每周一次的庫存大盤點。
偌大的空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漸起的風聲。
她正對著電腦屏幕核對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閨蜜林薇發來的消息,一個八卦兮兮的表情包後面跟著一句話:【寶!快看朋友圈!趙倩倩又在曬她新撩到的賽車小哥哥了!好像還是什麼車隊的預備役,照片看著是挺帥,不過感覺有點油膩,還是你家那個「未成年」弟弟款對我胃口!他最近沒再來?】
許邇看著屏幕,手指頓住了。
「你家那個『未成年』弟弟」……林薇自從聽她含糊地提過一次那晚的烏龍後,就對喻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時不時就要拿出來調侃一番。
她無奈地笑了笑,回覆:【什麼我家的,別瞎說。人家是正經賽車手,忙得很。】
林薇回得飛快:【賽車手?!我就說嘛!那氣質絕對不一般!怎麼樣怎麼樣,近距離看是不是更帥?有沒有腹肌?】
許邇:【……我在盤庫,忙。】
她果斷結束了這個話題,拜託,她只和人家有兩面之交,甚至連聯繫方式都沒有,哪裡看有沒有腹肌?
視線重新回到電腦屏幕上,那些數字卻仿佛變得有些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張清澈的「少年」臉孔。
許邇晃了晃腦袋,暗罵一聲:「這小子狐狸精來的吧。」不然怎麼這麼勾人?
盤點了快兩個小時,才將酒水部分核對完畢。
許邇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起身想去煮杯咖啡提神。
剛走到吧檯,就聽到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是負責下午班的酒保小陳來了。
「小邇姐,你今天這麼早?」小陳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濕冷的空氣,「外面下雨了,還挺大。」
許邇望向窗外,果然,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嗯,提前來盤庫。」許邇應著,心裡卻莫名地,因為這場不期而至的秋雨,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失落。
唉,好像好久沒見了。
她甩甩頭,試圖將這莫名其妙的念頭驅散,專注地開始煮咖啡。
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稍稍安撫了她有些紛亂的思緒。
然而,就在咖啡即將煮好的時候,門口的門被打開,剛剛還想著的人,現在就出現在了眼前。
他今天沒有打傘,頭髮被雨水淋得有些濕漉,頭髮被他撩到後面露出光潔的額頭,更顯得眉眼漆黑。身上穿的是一件看起來就很保暖的深藍色衝鋒衣,拉鏈規規矩矩地拉到鎖骨位置,肩頭和水珠順著衣料滑落,留下深色的水漬。他的褲腳和帆布鞋也濕了大半,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卻依舊挺拔沉穩,沒有絲毫淋雨後的倉促和窘迫。
「抱歉,」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雨水的微涼,「外面雨太大,方便借個地方避一下嗎?等雨小點就走。」
「當然方便,快請進。」她連忙放下咖啡壺,從吧檯後繞出來,「擦擦頭髮吧,別感冒了。」她順手從旁邊的消毒櫃裡拿出一條乾淨的備用毛巾遞給他。
喻施接過毛巾,低聲道謝:「謝謝。」
「要不要喝點熱的驅驅寒?」許邇看著他濕漉的肩頭,下意識地問道,「有熱水,或者……薑茶?我們員工自己會煮一點。」
喻施擦拭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
他似乎有些意外於她的提議,沉默了兩秒,才點了點頭:「麻煩的話,熱水就好。」
「不麻煩。」許邇轉身走向吧檯後面,拿出那個她之前特意燙洗過的、他上次用過的保溫杯。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地就把它放在了順手的位置。
她熟練地注入熱水,想了想,又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小包獨立包裝的紅糖薑茶塊,這是她為生理期的女生準備的,驅寒也沒問題吧?
她撕開包裝,將那塊深褐色的薑茶塊放進保溫杯里,看著它在熱水中慢慢融化,散發出辛辣溫暖的香氣。
「加了點薑茶,效果更好些。」她將杯子遞給他。
喻施看著杯中氤氳升起的熱氣,以及那抹淡淡的褐色,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他再次道謝,接過杯子,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用雙手捧著,熱氣蒸騰到他的臉上,又有一種朦朧美。
他走到靠窗的一個卡座坐下,將杯子放在桌上,然後便安靜地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
酒吧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以及小陳在後台輕微整理器皿的聲響。
許邇回到吧檯後,繼續煮她那杯已經快涼掉的咖啡,心思卻完全無法集中。
他坐在那裡,像一幅被雨水浸泡過的靜物畫。
她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卻覺得今天的咖啡格外甜。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逝。大約過了半小時,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喻施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低聲說了幾句,大概是告訴電話那頭的人自己在哪裡避雨。
掛斷電話後,他依舊安靜地坐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似乎在欣賞雨景,又似乎只是在放空。
許邇猶豫了一下,拿起自己那杯沒怎麼動的咖啡,又倒了一杯熱水,走了過去。
「雨好像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她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將水推到他手邊,「添點水?」
喻施收回目光,看向她,點了點頭:「謝謝。」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雨聲喧譁。
許邇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壁。
她不是個擅長沒話找話的人,尤其是在面對這樣一個本身就話不多,還讓她心存特殊關注的對象時。
「你……今天不用訓練嗎?」她終於找到一個看似合理的話題。
「上午剛結束一輪模擬器訓練。」喻施回答,語氣平和,「下午原定去車隊開會,雨太大,推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