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孩還坐在那裡,姿勢幾乎沒怎麼變過,面前那杯冰水,也只淺淺地下去了一小圈,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
期間,有幾撥打扮入時、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注意到了他。
他那種乾淨又帶著疏離感的獨特氣質,以及那張無可挑剔的「少年臉」,在酒吧的環境裡確實非常搶眼。
女孩們竊竊私語,躍躍欲試地想上前搭訕,但不知是不是被他身上那種莫名的、生人勿近的沉靜氣場所阻,亦或是他身邊那群看起來就不好惹的朋友形成的無形屏障,最終都只是遠遠看著,沒敢真的靠近。
倒是有幾個相熟的顧客在手機上問她,她面前這個帥哥到底有沒有成年。
許邇心裡的疑惑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到底來幹嘛的?真的就只是為了陪朋友,然後自己坐著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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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九點時,酒吧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做舊皮夾克、身材魁梧、風風火火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嗓門洪亮,一進來就左右張望,看到吧檯邊的男孩,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男孩相對來說略顯單薄的肩膀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阿施!你小子到得挺早啊!怎麼就跟這兒干坐著,沒點喝的?這不像你風格啊!」他聲音爽朗,帶著北方人特有的豪邁。
和男孩打完招呼,還和周邊幾個男生也打了招呼。
只是很明顯,另外幾個明顯比較怕這位坤哥。
被稱為「阿施」的男孩,這才仿佛從自己的世界裡被拉回來,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來人,臉上露出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如同春風吹過湖面泛起的微小漣漪:「坤哥。我開車。」
「開車怎麼了?多大點事兒!哥待會兒給你叫個代駕!來了『邇安』不嘗嘗他們這兒的特色,像話嗎?」被稱作坤哥的男人顯然是個熟客,他轉頭看向許邇,熟稔地招呼道,「老闆,好久不見!給我來杯你們這兒的招牌『,給這小子……」他卡了一下殼,看向男孩,用眼神詢問。
男孩無奈地看了坤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明知故問」,但還是那副平靜無波的口吻:「溫水就好。」
「行行行,溫水就溫水!年紀輕輕的,過得跟個老幹部似的。」坤哥嘴上抱怨著,動作卻利落地拉開男孩旁邊的凳子坐下,然後笑著對許邇解釋道,「老闆,你別介意啊,我這弟弟就這樣,規矩多。不過你放心,別看我這弟弟長得跟未成年似的,他可是如假包換的合法公民,身份證上的年齡絕對成年了!就是這張臉太有欺騙性,走哪兒都被查身份證,哈哈!」
許邇微笑著點頭,心下卻依舊不以為然。
物以類聚,這坤哥看著就是個爽快人,但他的解釋,配上那男孩極具欺騙性的外貌,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為了打掩護而撒謊的朋友,她也不是沒見過。
坤哥接過,讚嘆了一聲:「漂亮!每次來就饞你這口。」隨即,他也不再管男孩喝不喝,開始滔滔不絕地跟男孩聊了起來,內容涉及一些發動機調校、下壓力設置、輪胎損耗、某個新賽道的試跑感受之類的專業術語。
許邇對賽車領域了解甚少,聽得雲裡霧裡,但那些陌生的詞彙和坤哥興奮的語氣,讓她隱約覺得,這些話題的深度和專業性,似乎遠遠超出了一個「高中生」甚至普通大學生的認知範圍。
而男孩顯然對這方面非常了解。
他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坤哥詢問具體數據或他的看法時,才會言簡意賅地回應幾句。
過了一會兒,坤哥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對男孩說了句「我接個電話,車隊那邊的」,便拿著手機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去接了。
吧檯邊,又暫時只剩下男孩和他的幾個朋友。
朋友們似乎也習慣了他的安靜,自顧自地聊著天,玩著手機遊戲。
許邇正好調製完一輪酒,有了片刻的空閒。
看著那個安靜的身影,那股強烈的好奇心再次涌了上來,像小貓的爪子在輕輕撓著她的心。
不知道是不是第六感,許邇總感覺他們的身份應該不簡單,鬼使神差地,拿出放在吧檯下抽屜里的手機,解鎖屏幕,手指懸停在搜尋引擎的輸入框上。
「阿施」?「喻神」?坤哥提到的「車隊」、「賽道」……
她深吸一口氣,抱著一種「死也要死個明白」的心態,在搜索框裡輸入了剛才坤哥喊的那個名字「阿施」,以及朋友們調侃的「喻神」,並嘗試組合了「賽車」這個關鍵詞。
她沒抱太大希望,畢竟名字可能只是暱稱,信息可能很少。
然而,當手機屏幕上的網頁迅速刷新,跳出一個經過認證的百科詞條,並伴隨著一張清晰度極高的職業照時,許邇感覺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
詞條頂端,清晰地顯示著:
【喻施,國內新生代天才賽車手,26歲,目前效力於國內頂級車隊「風行車隊」。主攻場地賽與GT賽事,曾榮獲……】
後面跟著一長串令人眼花繚亂的獎項名稱:洲際諾雷方程式系列賽年度總冠軍、超級跑車錦標賽GT3組別多次分站冠軍、LM24小時耐力賽LMP2組別最佳新秀……
許邇甚至來不及細看那些具體的獎項,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詞條旁邊那張證件照上。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印有車隊和贊助商標誌的深色賽車服,頭上反扣著一頂同樣帶有車隊標識的棒球帽。
帽檐下,那張臉雖然因為場合需要而表情嚴肅,帶著賽場上的專注與凌厲,眼神銳利如鷹隼......
分明就是此刻坐在她吧檯邊,安安靜靜喝著溫水,被她先入為主地認定為「未成年」,並在心裡默默吐槽了許久的男孩!
賽車手……喻施……二十六歲……天才……冠軍……
他不僅不是未成年人,甚至非常酷炫的賽車手?
好反差,簡直和她一樣。
而她,不僅眼拙地誤會了人家,還在心裡暗暗吐槽人家撒謊,甚至用那種自以為是的、哄小孩的語氣跟他說話……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震驚、尷尬和一絲莫名羞赧的熱意,「轟」地一下,從耳根後迅速蔓延開來,瞬間席捲了她的整張臉,連脖頸都覺得有些發燙。
幸好她化妝了,不然即便燈光昏暗,也一定很明顯。
就在這時,或者是感受到了她過於「灼熱」的注視,原本側頭看著窗外、或者只是在安靜出神的喻施,毫無預兆地,忽然轉過了頭。
他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問道:「老闆,現在……相信我不是小朋友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禮貌的詢問意味,但許邇分明從那清澈的眼眸底處,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極淡的揶揄。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我就說了。」
她從業以來,還是第一次在客人面前感到如此窘迫。
先入為主的誤判,以及背後偷偷搜索人家被抓個正著的尷尬,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迅速將手機屏幕按熄,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迎上喻施的目光,臉上努力扯出一個比剛才自然許多、也真誠許多的笑容。
「當然,」她的聲音稍微有點發緊,但很快調整過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和恍然大悟,「抱歉,喻先生,是我眼拙了。歡迎光臨邇安。」
她特意用了「喻先生」這個正式的稱呼,既表達了尊重,也間接承認了自己已經知曉他的身份。
所以也希望這位喻神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她這個只有二十歲的「小女子」了。
喻施看著她臉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紅暈,以及強裝鎮定卻依舊泄露出一絲慌亂的眼神,眼底那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似乎深了一點點。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便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坤哥接完電話,風風火火地回來了,一口喝掉半杯,滿足地咂咂嘴:「爽!還是這味兒正!」他完全沒察覺到剛才吧檯邊短暫而微妙的交鋒,拍了拍喻施的肩膀,「阿施,剛車隊那邊說,下周測試賽的最終方案定了,有幾個數據還得跟你再碰一下。」
「嗯。」喻施應了一聲。
「那咱走吧?這兒也聊不盡興。」坤哥說著就要起身。
喻施卻抬手示意了一下,「再坐十分鐘。」他目光掃過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冰水,「水還沒喝完。」
坤哥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行行行,你這不浪費的毛病真是……」他無奈地重新坐下,又跟許邇要了一碟堅果拼盤,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許邇在一旁聽著,心裡卻因為喻施這句「水還沒喝完」再次泛起了嘀咕。
這理由……聽起來怎麼那麼像小朋友被家長教育「不能浪費糧食」所以必須吃完碗裡的飯?
可他偏偏用那樣一副沉穩淡定的表情說出來,毫無違和感。
十分鐘後,喻施果然依言將杯中剩下的水喝完,然後才站起身。
「老闆,結帳。」坤哥招呼道,掏出錢包。
「一共是......還有……」許邇熟練地報著單,將一行人的酒單匯總到一起,目光落到喻施面前那個空空如也的玻璃杯上,頓了一下,「果盤算我請喻先生的,算是為我之前的誤會賠罪。」
「那我還沾了這小子的光了,」坤哥哈哈一笑,「老闆客氣了!這點小事算什麼誤會,這小子走哪兒都這樣,習慣了就好!」他爽快地付了錢。
喻施看向許邇,並沒有推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謝謝。」
一行人起身離開。
喻施走在最後,經過吧檯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對許邇頷首示意,算是告別。
直到徹底消失在門外,許邇才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般,輕輕吁出了一口氣。
「小邇姐,你臉怎麼這麼紅?不舒服嗎?」細心的服務生小楊湊過來關心地問道。
「啊?沒、沒事。」許邇有些慌亂地放下手,掩飾性地拿起吧檯上的抹布開始擦拭,「可能……可能是剛才調酒有點熱。」
她不是化妝了嗎?難道還很明顯嗎?
小楊狐疑地看了看溫度恆定的空調出風口,沒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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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邇安」酒吧的運營一切如常。
許邇依舊是那個美女老闆,處理著大大小小的事務,應對著形形色色的客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關注起賽車相關的新聞。
在休息的間隙,她會用手機搜索「風行車隊」的動態,查看「喻施」的最新戰績和報導。
了解到他是如何從卡丁車少年一步步成長為國內頂尖的GT車手,知道了他在賽場上以冷靜沉穩、技術精準著稱,人稱「喻神」或「冷靜的刺客」,也知道了媒體對他「童顏戰神」的戲稱。
越是了解,許邇就越是覺得不可思議。
那個在賽場上駕馭著咆哮的鋼鐵猛獸、與極限競速的男人,私下裡竟然是那樣一個安靜、甚至有些……「老幹部」作風的人?
特別是配上他那張少年臉,簡直哪裡都是滿滿的反差萌啊啊啊啊啊!
強烈的反差,讓她對喻施這個人產生了濃厚的好奇。
這好奇裡面,還摻雜著一絲微妙的好感?
美女老闆姑且就把這個當作是自己對帥哥的欣賞吧。
周五晚上,酒吧迎來了周末的高峰期,座無虛席。
許邇忙得腳不沾地,親自上陣調酒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晚也許能看到喻施。
就在吧檯訂單稍稍緩和的間隙,風鈴聲再次響起。許邇下意識地抬頭,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