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見人還好好地在那裡,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他才略微鬆了一點氣,但懸著的心依然沒有放下。
許邇像是現在才發現有人來,緩緩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標準的微笑:「三叔怎麼來了?」
這個笑很熟悉,和那年除夕一模一樣。
完美得無懈可擊,空洞得讓人心疼。
許叔山也沒心情繞彎子了,直接說道:「Pearl,不知道你父親和你說了什麼,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就診記錄被你爸看到了,絕對不是三叔告訴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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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還沒有調查清楚,但首先要讓許邇知道,他不是背叛她的人。
「我信你的,三叔。」許邇語氣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許叔山覺得這句話沒有任何的可信度,立刻就打算拉著她去醫院檢查。
他伸手想要扶她起來,卻被許邇輕輕避開。
倒是許邇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旁邊的另一個藤編扶手椅:「三叔,和我聊聊天吧。」
許叔山也知道不能再刺激她,順勢在她身旁坐下。
「三叔,你知道嗎,」許邇的視線飄向遠方,「昨天白天爺爺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其實還挺高興的。我以為,他對我應該也是有一點點關心的。」說到這裡,她將視線轉到許叔山臉上,「然後下午的時候,許季山就打來電話,說讓我回家去和萬企的繼承人見面。」
「如果他只是單純地讓我回去的話,說不定我真的會請假回去。」許邇又看向了窗外,「只是為什麼最後要告訴我真相呢?」
「而且他還講,我是精神病...」許邇語氣惆悵起來,「三叔,我是精神病嗎......」
「你當然不是!」許叔山聽不下去了,「Pearl,我們之前查過的不是嗎?這只是一鍾心理問題,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嗎?」
「是啊,三叔,我明明知道的。」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診斷書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偏執型人格障礙"只是一種心理疾病,而不是什麼精神失常。
但知道歸知道,她的心依舊很痛。
其實當初剛得知自己患有"偏執型人格障礙"時,許邇自己也很震驚。
她怎麼會偏執呢?
明明她最好說話了。
不然也不會在小時候被堂兄們一次次戲耍,卻總是一次次選擇相信他們;也不會因為同學的幾句道歉就輕易原諒他們,結果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傷害;更不會在面對那些刻意討好她的人時,從未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樣高高在上地看不起他們......
之後她才知道,原來她後來對任何人都無端懷疑,對任何人都不敢信任,聽到的任何話語都會不自覺地解讀出惡意,這些都是「偏執」的表現。
在港市的那些年,她儼然活成了一座孤島。
不過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她有三叔真心對她好,她現在也不在港市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沉默片刻,許邇最後問出一個問題:「三叔,如果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你會支持我嗎?」
「會。」許叔山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有三叔在,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他頓了頓,補充道,「只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聽到這個回答,許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實的、帶著些許釋然的微笑。
「三叔,我餓了,帶我出去吃飯吧。」
飯後,許叔山還是放心不下許邇。
只是許邇本人覺得自己真的沒啥事兒了,這次的恢復速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快,看來之前的診斷和治療確實起了作用。
雖然不可否認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她確實受到了不小的衝擊,情緒一度跌入谷底,但比她預計的三天恢復期還要短,她就重新找回了內心的平衡。
而且她是知道自己三叔是有多忙的。
許叔山的工作日程總是排得滿滿當當,經常是剛結束一個會議就要趕赴下一個商務洽談。
忙到連娶媳婦的時間都沒有了。
所以許邇開始催著讓他回去工作,甚至搬出了撒嬌耍賴的架勢,美其名曰:「你要是不去賺錢,我哪來的錢花?我馬上都要被許家拋棄了,就指望你養我了呢!」
果然,許叔山最受不了許邇賣可憐。
見她狀態確實比剛來時好了很多,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神采,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訂了當晚最晚的一班航班。
沒辦法,年底了,真的是忙得團團轉。
而且,他也要親自回港市一趟。
調查的初步結果顯示,許季山最近交往的小女友是深市人,前幾天鬧著身體不舒服讓他陪著去看病。
那家醫院有許家入股,不知道怎麼回事,最後許邇的就診記錄就被許季山看到了,然後就有了後面的事情。
想到這裡,許叔山的眼神冷了下來。
除卻許叔山自己的商業版圖,許家在內地的投資也是由他負責。
一個連就診者隱私都保護不好的醫院,想來也沒有什麼投資前景,正巧明年就該進行新一批的注資,正好直接叫停。
關於萬企季家,許叔山並沒有很了解。和季家接觸多的還是他二哥許伯山比較多他自己的產業主要集中在新興科技領域,也不涉及和季家的合作。
但最終的矛盾來源,還是自己的父親和弟弟。
迂腐荒唐得令人髮指,一如之前一樣,永遠把家族利益擺在首位,從不顧及子女的感受。
臨走前,他再三叮囑許邇近期一定要去醫院複查。
深市的醫院已經不能再信任,許叔山語氣嚴肅和許邇說:「我昨晚就聯繫好了B市的一家私人醫院,環境和保密性都很好。」
「知道了,三叔,我過兩天就去看。」許邇認真地保證道,將醫院的聯繫方式仔細存好。
三天假期過後,許邇重新回到學校上課。
這三天裡,她刻意關閉了所有社交軟體,除了每天固定和許叔山報平安之外,再沒有和其他任何人聯繫過。
連一日三餐都是許叔山離開前特意訂好的,由餐廳直接配送到家門口。
「許邇,你怎麼了啊?」許邇剛在教室坐下,就收到了舍友們關切的問候。
「是啊是啊,手機都聯繫不上你!嚇死人了。」這三天不管是私聊還是群聊艾特,都沒有得到任何回復,她們還以為出了什麼意外。
「生病了這兩天,沒怎麼看手機。」許邇解釋道,唇角揚起一個安撫的微笑,「讓你們擔心了。」
「沒事沒事,人沒事就好!」舍長鬆了口氣,隨即想起什麼,「對了,謝施還找我問過你呢。」
「謝施?」許邇微微一怔,心想這個人怎麼又出現了,還真是陰魂不散。
「是啊,他問能不能聯繫上你,但也沒說是什麼事情......」長的語氣帶著幾分好奇,顯然對這兩人的關係頗感興趣。
許邇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但下課後就將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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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諮詢定在了周末。
上次和許叔山深入交談之後,許邇自己心裡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感覺。
既然至親都用自己的傷痛攻擊自己,那還有什麼好隱藏的呢?
所以這次在和醫生交流的時候,她破天荒地將自己最真實的感受都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
診斷報告上,熟悉的症狀仍然存在,但幸好依舊在可控範圍之內。
心理醫生和她聊了很多,談及病情相關的專業建議,聊了些看似無關的生活瑣事;討論了學習上的壓力,也分享了人際交往中的困惑......
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許邇感覺整個人有輕鬆了一點。
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一口氣,不經意間瞥見旁邊等候區的座椅上坐了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謝施頭倚靠在後面的牆上,眼睛緊閉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是在閉目養神。
而就診報告就那麼大大咧咧地攤開放在腿上,仿佛根本不在意它的內容會被誰看去。
許邇鬼使神差地彎下身湊近,一點沒有偷看他人隱私的不道德感。
她的目光落在診斷結論那一欄,不自覺地輕聲念了出來:「依賴型人格障礙、分離焦慮......」
「看夠了嗎。」頂上方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
許邇直起身,看見謝施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盯著她。
他動作有些慌亂地將報告對摺,胡亂塞進外套口袋裡,一連串動作難得地少了幾分往日的從容。
她沒想到,傳聞中行走的冰塊,對誰都愛答不理的謝施,居然會有這麼「熱情」的心理問題嗎?
還真是反差。
許是被她直白的目光盯得煩躁,謝施本來就沒表情的臉上更冷了。
他生硬地別開視線,語氣彆扭地開口:「能不能別說出去?」
「撲哧。」不知道為什麼,許邇覺得他現在居然有一點點的可愛。
這就是傳說中的用最拽的語氣說最慫的話嗎?
冷臉萌?
「憑什麼?」許邇故意冷哼了一聲,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你好兇,我不喜歡和凶的人講話。」
「我凶?」謝施重複了一遍,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酷酷的樣子,「那你說,要怎麼樣才能答應?」
許邇看著他的臉,又想到他的診斷結果,她思考了一下,施施然坐到了他旁邊的空位上。
謝施也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側過一點身子面向她,眼神中帶著詢問。
「歪,」許邇用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你這個毛病,是不是意味著你會特別忠誠?」
謝施愣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
許邇也不在意,繼續說道:「那你有女朋友嗎?」
這次謝施反應過來了,下意識搖了搖頭。
她好像很滿意他的回答,連眼角都透著笑意:「那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許邇想起剛才心理醫生對她說的話。
「你可以嘗試建立一段新的關係來幫助自己恢復。如果親情、友情、愛情這些對你來說太過飄渺,你可以先試著養一隻小貓或者小狗?」醫生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從你的情況來看,我覺得你更需要一條忠誠的小狗。」
一條永遠圍著你轉的小狗,一條永遠不會背叛你,永遠不會用你的弱點來傷害你的小狗。
所以,謝施,你要不要做我的小狗?
「可是我不正常。」謝施揚了揚自己手裡的就診報告,紙張在他修長的指間顯得格外醒目。
「如你所見,我也不正常啊。」許邇無所謂地聳聳肩,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我們在一起呢,一方面我可以躲避家裡的相親,另一方面對你呢.....嗯...你自己想想有什麼好處。」
「你不是才大一?」謝施聽完微微皺眉,注意點倒是有些不一樣,「你家裡現在就開始給你相親了?」
「是吧,明明我才十八歲。」許邇自己也覺得荒謬,無奈地撇了撇嘴。
雖然都說現在的孩子早熟,更不要說他們這種從小什麼都能接觸到的富家子弟,在紙醉金迷的環境中早早見識了成人世界的規則。
但再早熟,也才剛剛十八歲而已啊,這個年紀本該在校園裡無憂無慮地享受青春,而不是被推入利益的聯姻中。
見話題跑偏,她忙往回拉,輕輕拍了拍謝施的手臂:「所以你到底願不願意和我合作?」
「合作?」謝施許是不喜歡這個形容,眉頭微蹙,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戀愛愉快。」
許邇喜歡這種簡明扼要的交流,笑著伸出手握上去,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熱:「戀愛愉快啊,男朋友。」
說罷,想要抽出手時,卻發現對方卻沒有鬆開。
謝施的手指微微收緊,將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女朋友,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不能結束了。」謝施微微彎唇,眼神中帶著幾分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