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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7)

  章蘅的生活肉眼可見地鋪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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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燉雞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霸道得很。陳大壯一家圍著桌子啃紅薯,大的小的都不吭聲。

  他家小兒子才五歲,聞著那味兒,手裡的紅薯怎麼都咽不下去,嘴一撇,眼淚吧嗒吧嗒掉進了碗裡。

  「媽,我想吃肉!」

  陳大壯把筷子一拍:「吃什麼肉?要吃肉,我的肉割給你吃要不要?」

  孩子不懂什麼叫看臉色,被罵了反而嚎得更大聲,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滾。

  陳大壯一把揪住後脖領,照著屁股就是幾巴掌。巴掌落下去的聲音又脆又響,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嚎了兩嗓子之後收了聲,不是不疼了,是知道再哭還得挨打。

  吃了一頓竹筍炒肉之後,他抽抽噎噎地爬回桌邊,端起紅薯飯,老老實實地吃了起來。

  陳大壯打了孩子,心裡的氣卻沒消。他端著碗坐在門檻上,朝章蘅那房子的方向啐了一口:「這章蘅,是真的不過日子了!就一個人還燉雞,地主都不敢這麼吃?」

  他老婆在邊上接腔:「你氣有什麼用?誰叫別人一把年紀了還有人看上呢?這肉就合該他吃的。」說著還看了陳大壯一眼,滿是嫌棄。

  「你什麼意思?嫌我丑?嫌我找不到城裡人?哼,大男人才不吃軟飯!」

  他嘴上說得硬氣,心裡卻犯起了嘀咕。他比章蘅差哪兒了?不就老了一點,黑了一點,矮了一點,丑了一點,但是自己也不差啊,一把子力氣,幹活從不偷懶,怎麼就沒人看上他呢?城裡人真沒眼光!

  章蘅才不管別人怎麼想。他甚至把小飯桌搬到了門口,搪瓷盆里裝著一盆燉雞,上面浮著一層金黃的雞油,幾根蔥段擱在上面,香味順著風飄出去半里地。

  村子裡的孩子都被勾了過來,三三兩兩蹲在遠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盆雞。有的吸溜著口水,有的咬著手指頭,膽子大一點的,悄悄往前挪了幾步。

  章蘅的兩個女兒也在人群里。小芳十歲了,站在邊上,眼珠子粘在雞腿上拔不下來,嘴角亮晶晶的。小英大一些,懂事些,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低聲說:「走,回去吃飯。」

  小芳不動,腳像釘在了地上。她想吃雞!

  章蘅早就看見了她們。他拿著筷子在盆里撥了兩下,挑出兩隻雞腿,沖她們揚了揚:「英子,帶妹妹過來,吃雞腿!」

  小英猶豫了一下,沒動。小芳的眼睛更亮了,腳下已經往前邁了半步。

  旁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憋不住了,噌地站起來:「叔,能喝口湯嗎?」肉他可不敢想,但是雞湯他是饞的。說完又覺得不好意思,臉漲得通紅。

  章蘅哈哈笑了兩聲:「嘿,好小子,膽子挺大。能喝,怎麼不能喝?」他朝那個男孩招招手,「去,把英子她們叫過來了,一人一口湯,都有份。」

  那男孩得了令,跑過去拽著小英的袖子往前拉,後面幾個孩子跟著起鬨,在她們身後推推搡搡地把小英和小芳頂到了最前面。

  小英站在飯桌前,低著頭,不看章蘅。

  章蘅把雞腿遞過去:「怎麼,你媽說不讓你們吃我的東西了?」

  「沒有。」小英老實回答,媽媽沒說過這話。

  「那不就得了。」章蘅把兩隻雞腿塞進她們手裡,「拿著,一人一隻。趁熱吃。」

  小芳接過雞腿,張嘴就是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小英拿著雞腿,沒動,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現在也不講究衛生,反正章蘅直接端起搪瓷盆,對著幾個孩子招呼道:「來,你們一人一口,排好隊,別搶。」

  幾個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嘴邊掛著一圈亮晶晶的雞油。喝完了還捨不得擦,伸出舌頭舔了一圈。

  「喝了叔的雞湯,以後帶著小英她們玩,聽見沒有?」章蘅說。

  「聽見了!」一個男孩拍著胸脯,「叔,我帶小英她們玩抓鬼子,讓小英當八路!」這分量可不低了。

  「行,下一次叔燉雞了,你們還過來喝。」打發了幾個小孩子,章蘅就在邊上看著兩姐妹乖乖吃雞腿,吃得差不多了,伸手在小英頭上拍了一下,「回去吧,多幫媽干點活。明天中午到爸這兒來,給你們蒸蛋羹。」

  小英低著頭,嗯了一聲,拉著小芳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她想問問爸爸,為什麼和媽媽分開啊?難道真的要進城當贅婿了?

  章蘅不是沒看到孩子的眼神,不過現在可不敢說什麼,等事情定了就好了。還有這兩孩子,章蘅抓抓自己的頭髮,也要想個法子,把她們從這裡托舉出去。

  章蘅又倒騰了六七回布頭,每次都賣得乾乾淨淨。方圓幾個村子都換了個遍,比他的布頭更出名的,是他的桃色八卦。

  每次他挑著麻袋進村,邊上人的眉眼官司就沒停過。你碰我一下肘子,我努努嘴,眼神在章蘅身上掃來掃去,嘴角掛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章蘅坦然受之,黑紅也是紅啊!他什麼都不用說,別人就信他的東西不會差了,他上頭有人啊。

  膽子大的當面跟他開玩笑:「章蘅,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章蘅就嘿嘿笑著擺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讓人猜來猜去。

  不過這生意也就做到頭了。章蘅做的都是熟人的買賣,方圓幾十里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可沒膽子去陌生的地方,萬一碰上黑吃黑,有去無回也不是不可能的。錢再好掙,也沒有命重要。

  油燈下,章蘅把這段時間的收入攤在桌上。胡寶仙坐在對面,屏著呼吸,不敢說話,怕打擾他數錢。

  「一百。」章蘅把一堆毛票推到邊上,又從頭開始數,「一毛,兩毛……」

  胡寶仙的眼睛瞪得溜圓。她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錢堆在一起,堆成小山一樣。

  章蘅數了三遍,最後在一張紙上記下數字:一百二十七塊三毛。

  胡寶仙吞吞口水,看著章蘅一沓一沓用繩子紮好,忽然想起婆婆說的,從他這裡扣點錢出來。

  但是,怎麼才算是有效迂迴地要錢啊?!

  「給點錢吧!家用!」一記直球!

  胡寶仙說出口了感覺好像有點太直接了,趕緊彌補,「我們現在這樣子是離婚呢,你帶東西被別人看到了也不是一回事,還是給我點錢,缺什麼我自己買……」

  「也是。」章蘅想想也對,將那一堆散鈔推給胡寶仙,「這些你拿著,也有二十塊了,省著點用啊!」

  「這麼多,真給我?」胡寶仙不可置信,這男人這麼大方了?

  「瞧你那出息樣,我是那摳門的人嘛?之前是精打細算,現在你男人隨隨便便百來塊,我還差這點錢?!」章蘅甩甩那紮好的一沓票子。

  「這要是能夠一直做下去多好啊!」

  「想什麼呢?我想做,紡織廠的還不讓我做了呢!知道是掙錢的事還會分給外人了?行了,好歹有點積蓄了,先把敬鋒的事解決了,以後再看看能不能給英子她們尋個機會。」

  「你還能把英子她們拉進城啊?」胡寶仙驚訝地說道。他男人這麼有本事了?!

  「怎麼不能,你男人靠姿色傍上個女領導不就有機會了……」還沒說完,腰間軟肉就被揪住了,「開玩笑,開玩笑。」

  日子一天天過去,再大的熱鬧也有平息的一天。大家也已經習慣了章蘅和胡寶仙分開單過的情況,看著時間越來越久,章蘅還沒有娶妻,都笑他雞飛蛋打了。

  十月底,徵兵的消息正式傳了下來。人數少,不少大隊都不知道這件事,章田大隊也是一樣。天剛蒙蒙亮,章蘅就敲胡敬鋒的房門:「敬鋒,起床。」

  等到門一打開,章蘅直接給他遞了一個餅子:「趕緊吃,吃完跟我進城。」

  胡敬鋒看看繼父,又看看靠在廚房門口的媽,心如擂鼓,不會,不會真的去當兵吧?!

  「趕緊吃啊,這孩子傻愣著幹什麼?!」章蘅催促了一句,胡敬鋒才趕緊大口大口啃起來。

  路上,胡敬鋒看了看天上還掛著的啟明星,又看了看前面趕路的章蘅,張張嘴,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等趕到人武部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章三就等在門口,看到他們過來,仔細打量了下胡敬鋒,點點頭,是個當兵的苗子。

  「三兒,孩子就交給你了,你多照看點。」

  「知道,你就放心吧。你回去等消息。」

  章蘅點點頭,轉頭就往回走。

  「額……爸……」胡敬鋒艱難地喊了一聲。

  章蘅轉頭看他半天沒憋出一句話,「行了,別婆婆媽媽,聽你叔的話,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說完,轉頭就快步返回了。

  胡敬鋒看著遠去的背影,內心五味雜陳,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孩子,那個時候想的是,我吃你家的飯,就給你家幹活,不欠你們的。

  等到後來爸媽突然離婚了,他不是沒有恨過怨過,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把日子過好了,讓他後悔去吧!

  但是那天晚上偷聽到爸媽說話之後,輾轉反側睡不著,他能從容接受命運的苦難,但是這麼一個人為他籌謀,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等到此時此刻,他就覺得自己欠的太多了,哪裡說是干幾年活就能還清的了。

  章三拍拍胡敬鋒的肩膀:「你爸就是這麼混不吝的性子,但是在你們這幾個孩子的前程面前,他豁得出去。以後……對你爸好點!」

  「嗯!」胡敬鋒重重點頭。

  一切順利,胡敬鋒順利留名了,接下來是政審。

  政審那天,公社武裝部來了兩個人。一個姓王,四十多歲,國字臉,表情嚴肅,胳膊下夾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包。另一個是小幹事,二十出頭,穿著軍裝,沒帶領章,拿著個本子,跟在後面記東西。

  章德明在大隊部接待了他們,按照他們的要求,找了不少村民來座談。等到了這時候,大家才一片譁然,胡敬鋒居然能當兵?!也不管有沒有自己的事,都一窩蜂擠到大隊看熱鬧。

  章德明看了看擠在前頭的章蘅,覺得這事跟這小子脫不了干係!

  王幹事正和章德明了解情況呢,問的問題都沒有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

  章蘅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看著村裡有個刺頭撇嘴,表情不對,看著是要開口說話的樣子,章蘅就突然大嗓門來了句:「他不能當兵!」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安靜了。王幹事皺了皺眉,抬起頭看著章蘅:「你是哪位?」

  章蘅拍著自己的胸脯,「胡敬鋒的爹,不對,前爹!他以前姓章,就是我養大的!我坐過牢,他政審過不了!」

  章德厚和李桂蘭趕緊上來拉他,拽著他的胳膊往外拖:「老大,你發什麼瘋!你也說了是前爹了,這關你什麼事啊?」這是要當仇人不成嗎?!

  「我不出去!」章蘅掙開老爹的手,梗著脖子,青筋暴起,「我說的是事實!我之前因為投機倒把坐過三個月牢,這事你們查得到!胡敬鋒是我養大的,他跟我有牽連,不能當兵!」

  王幹事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轉頭看了一眼小幹事,小幹事翻了翻文件夾,低聲說:「胡敬鋒現在的戶口跟他沒關係了。生母胡寶仙,生父已故,繼父之前因為要另娶他人,兩人的關係已解除。」

  章蘅還在嚷嚷,唾沫橫飛:「解除了也是養過的!他吃了我十幾年的飯,吃了那麼多糧食,怎麼能說沒關係就沒關係?反正我不同意他去當兵,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這一嚷嚷,村里人議論紛紛。李三妹轉轉眼珠子,看著面色通紅的胡寶仙和胡敬鋒,再看看硬要破壞的章蘅,心裡有了成算,她和胡寶仙他們沒多大仇,但是能讓章蘅吃癟的事,她是樂意抬槓的。

  「領導,領導。我有話說,別信章蘅的鬼話,敬鋒是個好孩子,從小到大給家裡幹活,從早到晚哪裡有個空的時候啊!還吃十幾年的飯?!章蘅你這話說出來也不嫌丟人,就是地主家的長工幹活也得管飯吧!你就是比周扒皮還不如!!」

  「就是啊!敬鋒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啊,別人家要是攤上這麼個爹,早就不幹了,他七八歲那么小就一個人背著人高的一捆柴,章蘅,做人要講良心啊!」

  有仗義執言的,也有人樂得給章蘅添堵的,實在是這段時間章蘅太囂張了,大家都煩了他了:「章蘅,你還要不要臉了?你自己把老婆孩子趕出去,現在孩子有出息了,你來搗亂?你這算什麼啊?我們大隊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就是!你跟胡敬鋒早就沒關係了,人家現在姓胡,不姓章!你坐牢的事跟人家有什麼關係?你坐牢的時候人家才幾歲?人家還在穿開襠褲呢!」

  「章蘅你就是眼紅,見不得別人好!敬鋒這孩子多好啊,你就非得把他踩下去?你還是人不是?」

  章蘅也不抓著胡敬鋒能不能當兵這件事了,一個人和全村的人激情對罵。

  章德厚對著人武部的幹事歉意地笑笑:「讓領導看笑話了,這人就是混不吝。當父母的碰上孩子的大事,那都是盡全力托舉的,就因為不是親生的,這老小子就沒心!」

  王幹事沒啥表情:「這事也不稀奇,政審也不是看一家之言。要聽取廣大群眾的聲音,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領導說得對!」李三妹喊了一聲,「反正我是贊同胡敬鋒去當兵的!」

  「對,我也贊同!」

  「就是,我們都贊同!」

  「人家的兒子,關你什麼事?」

  「走走走,別耽誤公社領導辦公!」

  章蘅被幾個人推推搡搡地攆了出去。他站在人群外,還在罵罵咧咧,但看著回天無力了,大家也不搭理他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嘟囔幾句轉身就走了。

  胡敬鋒看著遠去的背影,眼淚唰地流下來了。別人都以為他是聽到政審通過喜極而泣了,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是愧對繼父了,他硬是托著自己踩著他的肩膀往上爬上來了。

  回到家的章蘅,一下子躺在了躺椅上,幽幽唱起了劇。很好,要是他有攻略系統,這會兒胡敬鋒的孝心值怕是早就突破100%了。不過他也不在意這些,能夠改變悲慘的命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