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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5)

  章敬鋒縮回自己的房間,輕輕把門掩上,心跳得厲害。他虛歲才十七歲,哪裡經歷過什麼事情啊,他把剛才偷聽到的隻言片語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始終判斷不了是真是假。

  爹要趕他們走?爹要跟娘假離婚是為了讓他當兵?爹說他恨就恨吧,只要孩子有前途就行?這話從他這個無利不起早的繼父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像真的呢?!

  章敬鋒在床上躺了一夜,翻來覆去,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天還沒亮,他就聽到外屋有動靜,一骨碌爬起來,湊到門縫裡往外看,看見繼父躡手躡腳地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雙鞋,光著腳踩在地上,生怕發出聲響。

  「你再補個覺,今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章蘅讓胡寶仙回屋去,自己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朝章敬鋒的房間方向看了一眼。

  章敬鋒嚇得往後一縮,生怕繼父發現了,不過章蘅只是神色如常地拉開門閂,閃身出去了。

  等到吃飯的時候,章敬鋒就看他媽不像是離婚的人,反倒像是剛結婚的樣子,奇奇怪怪。章德厚和李桂蘭坐在桌邊,面前的粥一口沒動,兩個人都像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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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桂蘭拉著胡寶仙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寶仙,你咋這麼犟呢,那畜生說什麼你還信什麼啊?我們一起去找大隊長,我還就不信了,他敢不聽……他要是敢不聽,我就……我就一頭撞死在他面前!」

  章德厚把菸袋鍋子在桌腿上磕了磕,悶聲道:「行了,老婆子,你也別說死不死的。老大吃軟不吃硬的。甭管他以後找誰,我們都不認,我就認寶仙是兒媳婦,敬鋒是孫子。」

  這在農村也常見,特別是五十年代的時候,在外面發達的不認家裡黃臉婆的,真離婚了,也沒有什麼活路,多得是離婚不離家,家裡老人認,那在村里還是名正言順的,自有一套法理。

  「爸媽,我信章蘅不會騙我的。」經過昨晚蜜裡調油,胡寶仙現在對章蘅是一萬個信服,誰說都不回頭的那種。

  章蘅看著日頭起了,這個點,村里都是在田裡勞作了,他也要上場唱戲了。

  「呦,章蘅回來了!」村頭看到他進村了,立馬有人喊了一聲,好傢夥,一個個真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吃瓜的都吃到正主面前了。

  「章蘅,你真和你老婆離婚了?」

  「你腦殼發昏了,你離婚了還能找到女人跟你啊?!」

  「邊兒去,怎麼找不到了?你以為像你這尖嘴猴腮的樣子啊,男人四十一枝花懂不懂?!」章蘅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氣昂昂雄赳赳地走在前面,後面跟了一堆人,反正現在大家也是磨洋工,都不樂意在田裡多干一點活。

  等到家的時候,章蘅爹媽也從田裡趕回來了,章德厚看到這兒子,怒從心起,但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你還知道回來?!」

  章蘅一臉莫名:「這我家,我不回來去哪兒?」看到後面抹著袖子的胡寶仙,章蘅「餵」了一聲,「不是跟你說了嗎,從我家搬出去,你不走,我怎麼娶媳婦啊?」

  這話太過分了,邊上看熱鬧的都紛紛指責。章蘅這太冷血了,就算胡寶仙沒生兒子,但是這麼多年來,對章蘅夠好了吧,哪家大男人像他這樣混日子的。

  「怎麼,我又說錯嗎?」章蘅環視四周,「這女人都和我沒關係了,現在賴在我家算怎麼回事?」

  「隊長來了!」

  「幹什麼擠在這裡,田裡的活不用忙了,再待在這,扣工分!!」拿著公分這個利器,總算是把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給趕走了。章德明看到章蘅混不吝的樣子就是皺緊眉頭:「你又搞什麼花樣?!」

  「叔,你這是污衊,我哪裡搞花樣了?!」

  「那你離婚幹什麼,村里幾百年了就出了你這麼個奇葩!!」章德明也是頭疼,看著只會掉眼淚的兄嫂更是頭疼,誰家父母是這麼軟的,被一個混混兒子欺在頭上!

  「胡寶仙沒給我生兒子,我還不能離婚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當然不能做不孝之人了!!」章蘅義正詞嚴。

  「呵!」章德厚只是鄙視一聲,就你這樣的生出兒子來就是禍害,但是又不能強按牛頭喝水,從章蘅的角度來說,他錯了嗎?好像也沒錯!

  「叔,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我這個年紀了,再不生就生不出來了。都說我是陳世美,但是這麼多年,胡寶仙在我家也是好好的,就連那小崽子我也是養大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我現在就一個念頭了,咋不能為自己活一把了呢!」

  「你要生,和寶仙不能生嗎?」章德明還要勸。

  「都生兩個了,第三個又是女兒怎麼辦?」反正章蘅就是要把關係斷乾淨。

  「叔,我們走,敬鋒我帶走,小芳她們兩個我也帶走,不礙他的眼!」胡寶仙狠狠抹一把眼淚,斬釘截鐵說道。

  章德厚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章蘅的手指頭哆嗦了半天,「你要趕寶仙走,那我們也走!!」本來想威脅下的,哪知道章蘅都不帶考慮的,「那更好了!」。

  這下兩人更傷心了。

  「走就走吧,」胡寶仙慘澹地笑了笑,「天無絕人之路。爸,媽,我們回老宅子,哪怕漏風漏雨也是自己的地方,不然看別人臉色,一個不好就要被趕走!敬鋒,收拾東西去!」

  胡寶仙又對著章德明說道:「隊長,你看他現在還沒把人娶進來就這樣了,真要成家了,小芳她們哪裡有好日子過,都說寧要討飯的娘,不要做官的爹,我想把小芳落到我名下。」

  「那更好了!」不等章德明說什麼,章蘅先喜氣洋洋地答應了。

  章敬鋒紅著眼眶,他現在心亂如麻,不知道是真是假,只能聽命行事,媽媽說收拾行李,他就收拾,說把兩個妹妹帶上,就一手一個抱起來。

  院子裡沒有看熱鬧的人,但是大隊長,支書,再加上自家三個弟弟,輪番勸章蘅,他就是不為所動。

  鬧到後面大隊長也惱了:「章蘅,你別後悔!」

  吵吵鬧鬧,到中午的時候,家空了,就剩下章蘅一人。到這個時候,他才鬆了一口氣!

  章德厚領著胡寶仙和孩子們,回到了村東頭那三間快要塌了的土坯房。

  牆上的裂縫比去年又寬了不少,從縫裡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屋頂上的稻草爛了大半,幾根木樑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發黑。灶台塌了一角,鍋也不知道被誰拿走了,只剩下一個黑乎乎的坑。

  章德厚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嘆了口氣:「收拾收拾,還能住。」

  一家人動手收拾了一天。天黑的時候,總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胡寶仙把從章蘅家帶出來的糧食,一袋紅薯、半袋玉米面、一小罐鹹菜都歸置好,生火熬了一鍋紅薯粥。一家人圍坐在灶台邊上,就著鹹菜喝粥,誰都不說話。

  小芳喝了半碗粥,抬頭看著胡寶仙,小聲問:「娘,我們以後住這兒嗎?」

  「嗯,暫時的。」胡寶仙摸了摸她的頭。

  「爸爸不跟我們住了嗎?」

  「別提那個混蛋!」章德厚呵斥了一句,他是真的被章蘅給氣到了,哪裡相信這是夫妻兩個做戲的,看今天老大臉上的神態,是巴不得他們早點滾呢!

  章敬鋒把碗裡的粥一口喝完,站起來:「我去把院子裡的草拔了,不然容易招蛇。胡寶仙看著在院子裡哼哧哼哧幹活的兒子,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第二天,章蘅睡了個懶覺,才施施然地準備進城,路上碰上村里人都是一副對他避之不及的樣子,他也無所謂。不過也是聽村里長舌婦說了一大早,胡寶仙就在大隊開證明,把孩子都落到自己名下了。天亮的時候,大隊長就帶著胡寶仙去鎮上了。

  章蘅細膩默默給胡寶仙點了一個贊,這行動力槓槓的!

  等找到章三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照樣在他家對付一餐,吃飯的時候把趕人、落戶的事情說了一遍。章三聽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這戲演得可真夠真的。今天一大早就傳到我耳朵里了,說你把老婆孩子都趕出去了,連爹媽都不管,整個大隊都在罵你。」

  「罵就罵唄。」章蘅滿不在乎地往椅背上一靠,「我又不少塊肉。」

  「也是,到底孩子的前程重要。」章三話鋒一轉,「你放心,今天下午我就把敬鋒的名字報上去,有我盯著呢,他除不了名。就是政審的時候,你要盯著點,別讓村里人使壞。」

  「放心,我有數!」章蘅胸有成竹,「我只要做出個樣子來,讓村里人覺得我不想讓敬鋒當兵。越是這樣,他們才更要跟我對著幹,保證讓敬鋒順順噹噹地當上兵。」

  章三轉頭一想,這還真是個辦法,豎起大拇指:「還是哥你腦子好使。」

  「那是,」章蘅得意,「種田我不行,但是琢磨這種事,我手拿把掐。」

  章蘅在章三家裡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三兒,你認不認識紡織廠的人?」

  「紡織廠?」章三想了想,「我們單位有個老李,他老婆就在紡織廠上班,是個倉管員。怎麼了?」

  「那更好!唉,還不是那些長舌婦,沒影的事,非得說我和紡織廠女工搞上了。我這不想著索性把戲弄真點!倉管員好啊,我想著能不能搞點布頭。」

  章三猶豫了一下:「布頭倒是好搞,紡織廠每天都有不少下腳料,倉庫里堆著呢。但是你得花錢買,雖然是廢品,也不能白拿。」

  「那是當然,我又不是去偷。」章蘅拍了拍兜,「我有錢。」

  「成,待會你跟我過去,我打聲招呼!」

  紡織廠現在如日中天,不說鼻孔看人吧,但是實打實傲氣得很。這還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章蘅又塞了二十塊錢,算是收了一麻袋的廢布頭,說是廢布頭,其實大小也有成人巴掌一片,這在農村可是硬通貨,納鞋底、做小孩子衣裳,誰家不需要?

  托章三這個熟人的福,章蘅收到的一麻袋都是好的,碎布歸碎布,可都是大塊的,還花色新鮮,棉布的、的確良的、條絨的,什麼都有。章蘅硬是背起這一麻袋往章田大隊走。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腳步。

  村里人正在地里幹活,看見章蘅扛著這麼一大包,都伸長了脖子看。「哎喲,章蘅,你這是拉的什麼好東西啊?」

  章蘅停下擦了一把汗,一臉得意:「沒什麼,就是點布頭。我那個……朋友送的。」

  「朋友?什麼朋友這麼大方?」那婦人擠眉弄眼地湊過來,掀開麻袋一看,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我的老天,這麼多布頭!都是新的?」

  「下腳料,廠里用不上的。」章蘅故作輕描淡寫。

  「廠里?哪個廠?」又有幾個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章蘅裝出一副不小心說漏嘴的樣子,支支吾吾不肯說,被問急了才含含糊糊地來了一句:「就是……紡織廠嘛。」

  村里人立刻聯想到了之前那個「紡織廠女工」的傳言。幾個人相互看幾眼,一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八卦。

  「章蘅,你真傍上紡織廠的女工了?」有人湊過來,一臉八卦。

  章蘅臉一紅,揮手道:「別瞎說!什麼傍上,難聽,就是朋友幫我個忙。」

  「哎喲,看你可憐?人家怎麼不看我們可憐?」一群人鬨笑起來,「章蘅,你這是走了狗屎運了!」

  章蘅不再解釋,只是說了句「有需要來他家挑,給糧給雞蛋都行」。錢是不要的,收錢的話,這行為可就太敏感了,章蘅可不想被打擊第二次。

  章蘅回到家,先是將這一麻袋的都給倒出來了,分門別類歸好不同材質的。

  「哎呦,這顏色好!」他看重的挑到一邊,準備晚上偷偷給胡寶仙送去。

  章蘅還是低估了農村市場的熱情,都等不到下工,就已經有偷偷溜回來的人進他院子了。

  「章蘅,聽說你有布頭?怎麼換?」

  「五個雞蛋換一斤。」章蘅翹著二郎腿坐在門檻上。在農村,雞蛋才是貨幣。

  「你這也太貴了吧!供銷社的布才多少錢?」

  「供銷社的布要布票,你有布票嗎?沒有就別說廢話。」章蘅翻了個白眼,「我這不要票,還能用雞蛋換,你買回去給你家娃拼兩件衣裳,能穿好幾年。你看看這的確良的,城裡人都穿這個。」

  那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幾塊布頭,確實不錯,咬了咬牙:「給我來五斤。」她家女兒要定親了,怎麼著要有一件合適的衣服,她眼疾手快挑了紅色的布頭,這顏色喜慶!

  章蘅把布頭稱好遞過去,收了雞蛋,臉上笑開了花。嘿,這生意能做!

  沒雞蛋的拿糧食來換,章蘅也不挑,玉米、紅薯、黃豆,什麼都收。一個下午的功夫,布頭都賣的七七八八。章蘅也收穫了一筐雞蛋,兩筐糧食。

  一直等到天黑,章蘅系好帶著布頭和雞蛋的包裹,偷偷出門。

  老房子這邊,胡寶仙已經有經驗了,不等章蘅敲第二下,就飛快地打開門,將章蘅拉進屋。

  同樣的,斜對面的章敬鋒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切,心中的天平慢慢傾斜了,他繼父還真的把他當親兒子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