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恢復意識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冷。這是給他整哪兒來了?
他搓了搓胳膊,沒控制力道,身上就一件單衣,布料洗得太多次,也穿得太久,輕薄到只剩下經緯線勉強相連,風一吹就透。好嘛,自己這冷不丁一用力,兩個袖子就被自己撕下來了。
遭了,其他的先不說,章蘅能確定現在的自己一個明顯的特質,那就是貧窮。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這衣服能摸出來是現代的衣服,他沒有穿到古代去,還好還好!
他試著坐起來,腦袋剛抬起來,就結結實實地撞上了硬物。整個人眼冒金星,又跌了回去。
更糟糕的是,泥土灑進了他的眼睛,本來黑漆漆的就看不見了,現在眼睛緊閉著,只能靠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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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往上摸,是泥土;往兩邊摸,也是泥土。上下左右,都是泥土?!
這情況,他被人活埋了?
章蘅心裡一緊,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繼續摸索,終於在腳邊碰到了一塊石頭。他咬著牙把石頭推開,一股新鮮的空氣涌了進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總算能呼吸了。
可眼睛還是睜不開,又澀又痛。他不敢出聲,怕自己是被仇家報復,只能豎起耳朵聽,蟲鳴聲,風聲,還有水聲。沒聽到什麼人的動靜,倒是山泉在附近流淌,聲音很清晰。
章蘅忍不住了,循著水聲跌跌撞撞地摸過去,一路走的都是山路,幾乎是滾到水邊的。等找到那汪泉水,他把臉埋進水裡,洗了好幾遍,眼睛裡的異物感才慢慢消退。
章蘅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身處何方。月光下,滿山都是墳堆。有的墳頭長著荒草,石碑歪斜著半埋在土裡。
而他爬出來的地方,是一個半人深的土坑,旁邊立著一塊沒有刻字的青石碑。
章蘅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溫度,指甲縫裡全是泥。他又掐了自己一把,疼。是活的。可一個活人從墳堆里爬出來,這事怎麼想都不對勁。
他蹲在泉水邊喝了幾口冷水,總算接收到了原身的記憶,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清楚了。
他不是詐屍,也不是盜墓賊或者被仇家活埋。他就是……在墳堆里睡覺。真什麼新鮮事都讓章蘅碰上了!
那個坑是大戶人家早前占下風水寶地修好的墳塋,位置好,背山面水,地勢高燥,四面有土牆擋風。不過破四舊之後,這地方就這麼空著了。
章蘅倒是膽大,沒地方睡,直接把這地盤占為己有了,已經連著睡了個把星期,還真睡習慣了。
這……叫什麼事啊?章蘅揉了揉還在疼的腦袋,對著滿山的墳堆長長地吐了口氣。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荒草之間,風吹過來,墳頭上的紙幡嘩啦啦地響。
章蘅,男,一九四〇年生,今年三十五,章田大隊章家村人。早前兄弟幾個都還沒結婚的時候,一家人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牆是夯土壘的,頂上苫的是稻草,年頭久了,牆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每年雨季都得拿臉盆接漏。
一家六口擠在三間屋裡,灶台連著臥房,豬圈挨著茅房,蒼蠅嗡嗡的,一年到頭都斷不了。
爹叫章德厚,娘叫李桂蘭,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章德厚在公社裡連句話都說不利索,見著幹部就點頭哈腰,窩囊了一輩子。
李桂蘭倒是能說會道,可窮家難當,再會說也沒用——糧食不夠吃就是不夠吃,說得天花亂墜也填不飽肚子。
他們家算是大隊裡數得上名號的窮家破戶了,不過等四兄弟長大之後,家裡也是越來越好了,但這裡面可沒有章蘅什麼功勞。
章蘅雖然說是家裡老大,但是也沒有老大的樣子。他也是有本事啊,在家裡作威作福,把爹媽還有三個弟弟都壓著,在他們面前就是土皇帝。
沒別的,他塊頭大,一米八幾的個子,在生產隊裡都算拔尖的,力氣更大,兩百斤的擔子挑起來走得飛快。
他要是好好幹活,生產隊評工分能評最高的,可他就是不樂意干。隊裡派活,他今天說腰疼,明天說腿酸,後天乾脆連隊都不去了,貓在屋裡睡大覺。
隊長章德明是他本家叔叔,奈何章蘅自己懶得動,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這樣混日子了。
章蘅的名聲在章田大隊那是出了名的臭。什麼偷雞摸狗的事他都幹過。他還特別記仇。
誰要是得罪了他,當面不跟你吵,等半夜三更,他挑著一擔糞,悄無聲息地潑到人家院子裡、豬圈裡,甚至灶台上。
潑糞這事他幹過不止一回。前些年,隔壁李家村的李老四跟他爭一塊自留地,兩個人在田埂上吵了一架,李老四推了他一把,當下就被他按在地頭上打了一頓。
原本想著這事過了就過了,哪知道章蘅心裡還憋著氣,大半夜的就扛著兩桶糞潑了李老四家一整個院子。
李老四的老娘當場就氣暈過去了,鬧到公社去,公社幹部來了,章蘅死不認帳,又沒有證據,最後不了了之。
自那以後,整個章田大隊的人見著他都繞著走,不是怕他,是惹不起。這個人不要臉,不要命,你跟他計較,吃虧的是自己。
也就章德明還說他幾句:「你有這心,放在掙工分上,何至於到年底了還倒欠大隊的。」章蘅笑嘻嘻地左耳進右耳出。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他在公安那裡也是有案底的。五九年,他投機倒把,被人告發了,公安來了,抓進去關了三個月,教育了一通才放出來。
別人坐牢洗心革面,章蘅倒好,在牢里三個月,學了一身的臭毛病,要不是貧窮還限制著他,早就吃喝嫖賭了。
也就是因為名聲太臭,章蘅的婚事成了章德厚和李桂蘭的一塊心病。村里年輕人結婚早,十七八歲就當爹媽了,章蘅呢,到了二十五還光棍一條。
他下面的三個兄弟都結婚分家了,他連個說媒的都沒有。李桂蘭急得嘴上都起燎泡,逢人就托媒,把條件一降再降,彩禮多給點,是個女的就行,哪怕是二婚的、帶孩子的,只要肯嫁過來就成。
還真讓她找著了。
胡寶仙,隔壁石橋公社的,比章蘅大一歲,是個寡婦。她男人前年生病死了,留下她和三歲的兒子胡小軍。
男人一死,婆家的人就開始打主意了,要收回房子,要搶她那份口糧,幾個大伯小叔輪番上門鬧,要吃絕戶。
胡寶仙一個外姓人,在這年頭哪有什麼辦法?她爹娘死得早,娘家就剩一個嫁到外縣的姐姐,自顧不暇。
那幾年日子實在難熬。先是饑荒,後來又是欠收,田裡打下來的糧食交了公糧就剩不下多少。
胡寶仙一個女人,還帶著個孩子,工分掙得少,分到的口糧養不活自己和孩子。她撐了一年多,實在是撐不住了。
正好李桂蘭托人來說媒,說章蘅雖然名聲不好,但人高馬大能幹活,只要你管得住他,日子總能過的。胡寶仙心一橫,收了章家十塊錢的彩禮,婆家那邊什麼都不帶,房子不要了,地也不要了,只帶著兒子胡小軍走。
想到胡寶仙,章蘅就嘆了口氣,胡寶仙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拯救對象」了,他暗暗嘆了口氣:這女人真是遇人不淑。
嫁過來以後,胡寶仙把胡小軍的姓改成了章,叫章敬鋒。章蘅對這個孩子沒什麼感情,不咸不淡的,有時候孩子哭鬧,他煩了還會吼幾句,倒是沒動過手。
後來胡寶仙連著生了兩個女兒,章小英和章小芳,章蘅看著兩個丫頭片子,心裡也不痛快,但慢慢也就認了,覺得自己怕是沒兒子的命,反倒對章敬鋒有了幾分好臉色,好歹以後要靠這個孩子養老摔盆。
說來也怪,章蘅結了婚以後確實踏實了不少。大概真是人說的「成家立業」,有了老婆孩子,肩膀上有了擔子,不好再像以前那樣混了。
他老老實實跟生產隊幹活,評工分也能評到八分、九分了,雖然比不上那些全勞力的十分,但比以前強多了。章德厚和李桂蘭看在眼裡,總算鬆了口氣,覺得這個兒子總算有救了。
可章蘅這個人,骨子裡的東西是改不了的。他不是那種安分守己過日子的料。別看他現在老實了,那是沒有機會,一旦有了機會,他的心比誰都野。
機會來得很快。
章蘅有個發小叫章三,是的,他在家排行第三,就取了這麼個名字。章三以前在鎮上大地主劉德茂家做長工。
劉德茂是解放前這一帶有名的大地主,良田百頃,家財萬貫,土改的時候被槍斃了,家產也全充了公。
章三湊到機會跟章蘅喝酒,喝多了說漏了嘴:「別看劉德茂被打倒了,他家底可不薄。我當年在他家做活的時候就聽老傭人說過,他在老宅子裡埋了金子,可惜誰也不知道埋在哪裡?」
「真假?不過劉地主還真的說不準,這老賊一看就是會藏東西的!」章蘅兩眼放光,「唉,也沒聽說誰挖到金子了,我們去找找,說不準挖到了呢。」
章三打了個酒嗝,對章蘅的異想天開嗤之以鼻:「就你,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還能挖到金子?你也不看看之前那些人一波一波的早就掘地三尺了,都沒找到。再說那老宅子都燒沒了,壓根就沒有金子。就算有,說不準早就被人搜走了。」
劉德茂的老宅子在鎮東頭,三進三出的大院子,土改以後分給了十幾戶貧農住。結果,有一戶人家不小心走了水,整個宅子燒了個精光,燒死了好幾個人,那地方就成了人們避之不及的地方。後來廢墟上長滿了荒草,小孩子都不敢去,說是有鬼。
可章蘅這個人吧,有點死腦筋。他聽了章三的話,心裡就跟貓抓似的,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金子。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地主家狡兔三窟,說不定真的哪裡埋著金子,而且沒人找到,不然不可能沒有一點風聲。
從那天起,章蘅隔三差五就往老宅子跑,白天不去,專挑夜裡,摸黑在廢墟里翻找。這事兒他誰都沒說,連胡寶仙都不知道。
晚上幹活,白天當然沒精神了,但是口糧還是要掙的。章蘅弄了個騷操作:把爹媽老婆孩子都趕去幹活,自己在家休息。
他心想,自己要是找到黃金了,其他人就跟著他吃香喝辣的了,現在辛苦下怎麼了?他大晚上不睡覺不也辛苦嗎?
絲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大隊上的看到老兩口鋤地,搖搖頭,真是碰上這麼個豺狼虎豹的兒子,有的苦頭吃了!還以為章蘅改好了,哪知道這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章蘅連著找了小半年,幾乎將這個宅子的地基翻找了一遍,刨遍了每一個角落,一無所獲。
後來鎮上漸漸有了傳言,說老宅子鬧鬼,有人半夜看到火光在廢墟里飄,嚇都嚇死了。章蘅聽了心裡偷著樂,也不解釋,樂得別人不敢來,正好他一個人慢慢找。
終於有一天,他在茅廁里找到了。那茅廁的坑早就幹了,填滿了土和瓦礫,章蘅本來也沒抱希望,想著也就這裡沒有找過了,隨手扒拉了幾下,沒想到還真的被他找到了。
他挖開邊上的一塊半磚,裡面是空的,露出一個布包,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一碰就碎。布包裡面,是黃澄澄的六根金條,沉甸甸的。章蘅當時就傻了。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章蘅把金條揣進懷裡,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的。他蹲在廢墟里蹲了半個鐘頭,反覆告訴自己不是做夢,不是做夢,是真的金子。
風一吹,把章蘅的思緒吹散了,他打了個冷顫,一下子回神了,看著眼前的金條,現在是到什麼進度了?
哦,是到了章蘅有了金條,心就野了,他做了什麼呢,怕胡寶仙分他的金條,也想著自己有錢了,什麼樣的老婆找不到,他就幹了一個農村的「時髦」事,他要和胡寶仙離婚!
這話一出來,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章德明就先怒了,他們大隊還沒出這種「弄潮兒」,氣得他直接把章蘅趕出大隊,讓他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回來。
但沒想到,章蘅都睡墳堆了,還是想著擺脫了黃臉婆,然後進城吃香喝辣呢。
章蘅失笑,這人還真的是自私自利,當初什麼條件,能娶到胡寶仙的時候怎麼不嫌棄別人是個寡婦,給自己生女兒呢,現在有錢了,倒想著換老婆了?!
「呸!」章蘅一想到後面原身的所作所為,就唾棄!唉,真的是渣男各有各的渣,只有更渣,沒有最渣!這次是章蘅迄今為止碰到最渣無底線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