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
趙睿遠把晾好的野生菌子一串串摘下來，碼進柳條筐里。
他的手粗糙，指節上全是細碎的小口子，可捏著菌子柄的動作輕柔。
團團坐在小板凳上，兩條蘿蔔似的短腿懸空晃蕩著：「一隻螞蟻扛米粒，兩隻螞蟻抬樹枝，三隻螞蟻……」
小胖手指頭點著地上密密麻麻的螞蟻隊伍，數到第七隻就開始亂套，乾脆胡謅：「七隻螞蟻偷花生！」
趙睿遠頭也沒回：「咱家花生在灶台底下罈子里，螞蟻偷不著。」
團團蹬著小腿站起來，啪嗒啪嗒跑到趙睿遠背後，整個人往他背上一撲，小胳膊摟住他脖子：「舅舅！那花生是給我留的嗎？我能現在吃嗎？」
「剛吃完早飯就惦記花生，你肚子是漏勺？」趙睿遠背過手，託了托團團的屁股，怕他滑下去。
「漏勺還能漏湯呢！我肚子只漏口水！」團團理直氣壯，把下巴擱在趙睿遠肩膀上，軟乎乎的腮幫子擠成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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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睿遠被他逗得嘴角抽了抽，剛要開口逗他兩句。
「睿遠哥，這麼多菌子啊？」
清甜軟糯的聲音傳來。
趙睿遠手裡的菌子「啪」地掉進筐里，耳根肉眼可見地騰起兩團紅雲，從耳朵尖一路燒到脖子根。
他不敢回頭，只微微側了半邊臉，目光虛虛落在院門口的籬笆樁子上，嗓子眼發緊：「嗯……找了點干菌子，給團團換個口味。」
團團從趙睿遠背上探出腦袋，看見方若蘭，咧嘴露出小白牙，掙扎著從舅舅背上出溜下來，邁著小短腿朝她撲過去：「若蘭姐姐！若蘭姐姐！你看我數螞蟻！我數到一百了！」
方若蘭腳步輕快走進院子，彎腰伸手，輕輕鬆鬆把小糰子抱起來：「一百？小騙子，你認識一百嗎？」
團團小手下意識摟住她的脖頸，扭著身子往她懷裡鑽：「認識！一百就是兩個雞蛋加兩個雞蛋加兩個雞蛋……好多好多雞蛋！」
「那是六。」
方若蘭笑得花枝亂顫，抱著團團往院裡走了兩步。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團軟乎乎的小東西，心都要化成一灘糖水，忍不住在他臉頰上「啵」了一口：「團團怎麼這麼乖啊，姐姐今天帶來的點心全給你吃。」
團團眼睛亮了：「什麼點心？是甜的嗎？有花生嗎？」
趙睿遠低聲勸阻：「別慣他，牙還沒長齊呢，吃多了甜食鬧蟲牙。」
方若蘭抬頭看他。
趙睿遠對上她的眼神，剛退下去一點的紅暈又「騰」地燒回來，慌忙把視線移到籃子上，喉結上下滾了滾，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筐沿。
方若蘭把團團放回門檻上坐好：「睿遠哥，我聽鎮上熟人說，最近嚴查黑市，專門整治擺攤倒賣的人。」
趙睿遠捻菌子的手停住。
她怎麼會知道？
難道她也有關注自己？
現在說什麼都不合適，趙睿遠把手裡的菌子遞出去：「若蘭，這菌子你拿些回去，給翠花嬸子燉湯喝，鮮得很。」
明晃晃地岔開話題。
方若蘭知道他懂了，伸手接過菌子，又從懷裡拿出糖餅。
「給團團的。」
趙睿遠接過糖餅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心。
燙了似的縮回手，慌慌張張接住糖餅，整個人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嘴唇動了動，想道謝，死嘴不聽使喚，半天擠出一句：「……你路上慢點。」
方若蘭忍不住「噗嗤」笑出來：「睿遠哥，帶著團團不容易，別……」
「我知道，謝謝你，若蘭。」
方若蘭擺擺手，簡單道別後離開。
趙睿遠站在原地，糖餅的熱氣隔著油紙往他掌心鑽。
盯著方若蘭的背影發呆，耳朵淺紅，心跳砸在胸腔里，咚咚咚的，震得他肋骨都發酸。
團團的小胖手托著腮幫子，小眼珠滴溜溜轉，把舅舅的傻樣子從頭到腳看了個清楚。
小傢伙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米牙，笑得賊兮兮的。
等方若蘭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村道拐角，團團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撞在趙睿遠大腿上，仰起胖臉，奶聲奶氣地打趣：
「舅舅！你剛才臉好紅哦！看見若蘭姐姐就害羞，是不是喜歡若蘭姐姐呀？」
趙睿遠抬手虛虛捂住團團叭叭不停的小嘴，略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你個小兔崽子，胡說八道什麼！」
團團被他捂得只露出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從趙睿遠指縫裡漏出含含糊糊的聲音：
「我才木有亂嗦！每次若蘭姐姐路過，你都要偷偷多看好幾眼，還會特意收拾院子！昨天你還把院子裡那堆柴火劈得整整齊齊，碼得比豆腐塊還方正！舅舅就是喜歡若蘭姐姐，想讓她當我小嬸嬸！」
趙睿遠鬆開手，羞惱地瞪著他，捏了捏小傢伙的鼻尖，哭笑不得地威脅：
「再亂說，今天花生一顆都不給你吃。」
團團兩隻小手捂緊嘴巴，把嘴巴抿成一條線，可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全是「我抓住你把柄啦」的小得意。
他忍了兩秒沒忍住，又從指縫裡漏出一句：「那……那你不給我吃花生，我就去告訴若蘭姐姐，說你昨天晚上做夢喊她名字了！」
趙睿遠猛地瞪大眼：「我什麼時候喊了？！」
「你喊了！你睡覺說夢話！」
團團振振有詞，小胖手叉著腰，理直氣壯，「你說『若蘭別走，菌子給你』，舅舅你就是個憨憨！」
趙睿遠敗下陣來，認命地嘆了口氣，伸手往團團腋下一抄，把小東西拎起來夾在胳膊底下，作勢要往屋裡走：「行，你厲害，舅舅惹不起你。今天午飯給你煮菌子湯，沒肉。」
團團不幹了，在他胳膊底下像條泥鰍似的扭來扭去：「不要菌子湯！我要糖餅！若蘭姐姐給的糖餅！舅舅你放我下來！我要吃糖餅！」
趙睿遠把他擱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板著臉去拆油紙包，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團團趴在灶台沿上，踮著腳尖看趙睿遠掰糖餅：「舅舅，若蘭姐姐剛才抱我的時候，她身上好香哦。」
趙睿遠手一抖，半塊糖餅「啪」地掉在灶台上。
團團趕緊撲過去撈起來，吹了吹灰，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像桂花味兒。舅舅你要是娶了若蘭姐姐，我是不是天天都能聞桂花香啦？」
趙睿遠把整塊糖餅塞進他嘴裡：「吃你的吧。」
團團鼓著腮幫子嚼啊嚼，含著一嘴碎渣還在嘟囔：「那你剛才怎麼不留她吃午飯呀？你是不是傻呀舅舅？你留她吃飯，她說不定就答應了呢！」
趙睿遠噎得說不出話，轉身去拿碗盛水，背對著團團揉了揉發燙的臉頰。
端著水碗回來，蹲在團團面前，拿指腹擦掉他嘴角的餅渣：「團團，以後別在若蘭姐姐面前說這些，聽見沒？」
團團眨巴眨巴眼：「為啥呀？你不想讓她當你媳婦兒呀？」
趙睿遠沉默了兩秒，把水碗遞到團團嘴邊，看著他咕咚咕咚喝下去，才輕聲說：「……舅舅家裡窮，不能拖累人家。」
團團放下碗，小臉上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趙睿遠的臉頰，奶聲奶氣安慰：
「舅舅不窮！舅舅有好多菌子！還有我！我會幫舅舅數螞蟻！不對，我會幫舅舅看攤子！若蘭姐姐要是喜歡舅舅，她肯定不嫌咱們窮！」
趙睿遠被他這一番小大人似的話砸得鼻子發酸，將團團摟進懷裡，下巴擱在他軟乎乎的發頂上：「行了行了，你個小人精，你懂什麼叫喜歡。」
團團在他懷裡拱了拱，恢復了調皮勁兒，大聲嚷嚷：「我懂！喜歡就是——舅舅你看若蘭姐姐的時候，眼睛會發光！」
趙睿遠笑得肩膀直顫，鬆開他，站起來把晾好的菌子一筐筐往屋裡搬。
團團顛顛跟在他屁股後頭，小手拽著他褲腿：「舅舅，舅舅，明天若蘭姐姐還來不來呀？」
「不知道。」
「那你明天把院子再掃一遍唄！」
「……你閉嘴。」
「我不閉！我還要把若蘭姐姐送的糖餅留半塊，明天給她吃！」
趙睿遠回過頭，看著地上圓滾滾的小影子，彎腰把團團抄起來架在脖子上，團團「哇」地一聲抱住他的腦袋，兩條小短腿在他胸前晃來晃去。
「走，去山上再撿點菌子。」
「好耶！騎大馬！舅舅快跑！」
趙睿遠邁開步子往院外走，團團在他頭頂上顛得咯咯笑，兩隻小胖手揪著他的耳朵當韁繩，嘴裡「駕駕駕」喊得歡實。
趙睿遠扛著團團走過村道拐角時，下意識朝方若蘭家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頭頂上團團立刻俯下身，湊到他耳邊，小聲又得意地說：「舅舅，你又偷看啦！」
趙睿遠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把團團的屁股：「再囉嗦把你放下來自己走。」
「不放不放！我就要騎大馬！舅舅駕——駕——去看若蘭姐姐嘍！」
童聲清亮亮的，順著村道飄出去老遠。
趙睿遠紅著耳朵，嘴角卻彎著，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