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蛋率先衝進門，撲通一聲站到周雲芳身邊，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端詳了三秒，然後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嘆：
「奶奶！您今天氣色也太好了吧！我進門差點沒認出來，還以為供銷社那張年畫美人從牆上走下來了！」
周雲芳被他逗得嘴都合不攏，臭蛋趁熱打鐵，伸手小心碰了碰她鬢角：「奶奶您是不是偷偷抹了雪花膏？滑溜溜的，比我家狗蛋的臉蛋還嫩。」
狗蛋在後面不服氣地「嗷」了一嗓子，但也麻溜地跑到江大山跟前，仰著腦袋左看右看，最後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爺爺今天最威風！眉毛是威風的，鼻子是威風的，連鬍子都是威風的！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大領導！」
江大山原本板著的臉裂開，笑出了一臉褶子。
倆小傢伙嘴甜活絡，眉眼又生得討喜，往那一站就是江家最金貴的大孫子，一進門就把二老哄得暈頭轉向。
周雲芳伸手一把摟過臭蛋，心疼得直哎喲：「哎喲我的乖孫，怎麼這麼早過來？路上冷不冷？餓不餓？快，吃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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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就把桌上最白最大的兩個饅頭一人一個塞進兄弟倆手裡，塞完還嫌不夠，又把剩下的兩個饅頭給兄弟倆。
江大山也笑得合不攏嘴，看著進門的江天昊，語氣里都帶著許久不見的溫和：「天昊來了，快坐，還沒吃飯吧？」
江天昊把手裡那把青菜放到灶台邊，站得筆直，老實開口：
「爹娘，若蘭今早天不亮就去菜園子，專挑最水靈的掐了一把，特意讓我帶過來孝敬你們。她說二老平日裡操勞，她做兒媳婦的幫不上什麼大忙，這點心意一定要送到。」
簡簡單單一句話，菜是方若蘭早起親手摘的，心意是方若蘭惦記著的，懂事體貼直接立住了。
陳秀珠坐在桌邊，臉上的笑容消失，心裡咯噔一聲。
她伺候了半早上，一碗粥一根鹹菜地端，愣是沒聽見公婆說半句好話。
江天昊就拎了一把破青菜進來，輕飄飄兩句話，二老就笑成彌勒佛了？
臭蛋拿著大白饅頭，沒急著啃，先湊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陶醉的小表情，然後才小口小口咬著，一邊嚼一邊故作懂事地嘆氣：
「爺爺奶奶，我爹上班可辛苦了，每天天不亮就走了，月亮出來了才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我娘在家帶著我倆，洗衣做飯收拾院子，還得哄我們學寫字，也特別累……」
他說著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家裡日子緊巴巴的，我們都好久沒吃過雞蛋了，上次吃肉還是上個月我姥姥來帶了一塊，我娘全夾給我爹了，說自己不愛吃。可我半夜起來尿尿，聽見我娘肚子咕咕叫……」
狗蛋跟著補刀，小眼神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沾著點剛才跑出的汗珠，格外惹人疼：「我和哥哥那天畫了張餅貼在牆上，餓了就看看，畫得可圓了。」
周雲芳眼眶當場就紅了，心裡又疼又愧，拉著臭蛋的手連聲說：「我的乖孫受苦了，受苦了……」
在老太太心裡，大孫子就是心尖尖上的肉，大兒子更是踏實能幹，讓她省心的孩子。
之前總聽陳秀珠旁敲側擊說方若蘭懶惰不懂事，成天睡到日上三竿，如今一看，分明是二兒媳搬弄是非！
大兒媳是城裡嬌養長大的姑娘，本就不會幹農活，卻依舊踏踏實實過日子，還懂得記掛公婆，比處處算計的陳秀珠實在多了！
周雲芳當即轉身進屋，翻箱倒櫃，掏出一卷細糧票、幾張布票，又揣了五十塊錢，一股腦塞到江天昊手裡，眼睛還紅著：
「拿著，回去給臭蛋狗蛋買點零嘴，給若蘭扯塊新布料做件衣裳，你也買點肉補補身子。」
江大山也不含糊，大手一揮，從抽屜里摸出幾十塊錢，轉身拎出半袋白面、一罐香油、一兜雞蛋，還有供銷社剛買的桃酥和水果糖，全堆到江天昊面前：
「都是家裡的東西，拿回去吃，別委屈了孩子和媳婦。下回若蘭也一起來，我讓食堂多打份紅燒肉。」
滿滿當當一堆物資，堆得跟小山似的，把桌上那幾碟寒酸鹹菜襯得愈發可憐。
全程看著這一幕的陳秀珠，指尖死死摳著桌沿，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心底的酸水咕嘟咕嘟往上冒，快要把天靈蓋頂開了。
她天天雞沒叫就爬起來，給公婆端茶倒水洗衣做飯，累得跟頭驢似的，二老高興了頂多賞她一句「秀珠辛苦了」，實際好處半點撈不著。
江天昊就帶了一把破青菜過來，憑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幾句甜話幾句賣慘，直接薅走幾十塊錢一堆票證還有細糧香油！
憑什麼？！她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在廚房裡煙燻火燎，指尖全是裂口，結果最大的饅頭永遠輪不到她，人家的孩子倒好，左手一個右手一個！
等公婆轉身哄著倆孫子逗樂的間隙，陳秀珠終於壓不住心底的戾氣，湊到江天昊跟前，壓低聲音陰陽怪氣地開口，嘴角扯著一抹假笑：
「喲，大哥這趟回來可真是滿載而歸啊。家裡本來就不寬裕，爹娘攢點東西不容易，你一回來就連鍋端，也不怕二老明兒個喝西北風？這也太不孝順了吧？」
江天昊本不想理會她的挑事，忙著把糧袋扎口，奈何陳秀珠越說越來勁。
他抬眸淡淡瞥她一眼：「我拿的是爹娘自願給我的，是疼我和孩子。我每月按時給爹娘上交養老錢，帳目清清楚楚，盡心盡力盡孝，心安理得。」
他目光掃過陳秀珠身上那件新做的碎花褂子：「倒是二弟妹，常年住著老宅，吃著爹娘的，一分錢補貼不出，天天哄著二老乾活受累，還先給自己扯了塊新布料，還好意思說我不孝順？」
陳秀珠被懟得臉色一白，下意識扯了扯自己的新褂子，瞬間啞火，隨即又愈發不甘：
「那也不能一次性拿這麼多！家裡還有我們一家子，還有兩個孩子要養！大哥你就不能謙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