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邁開步子，朝著村東頭那座久違的老屋，穩穩走去。
回到老屋，屋裡還是那股子灰塵和霉味混著的味道。
他沒急著休息，先找了塊破抹布，打了盆井水，把桌椅柜子都擦了擦。
灰撲撲的相框擦乾淨，爸媽的笑容又清晰起來。
他看著相框，看了很久。
然後找來三根有些受潮的線香，就著灶台的火柴點上。
青煙裊裊升起。
他把香插在一個舊茶杯里，擺在相框前。
「爸，媽，我回來了，以後兒子就留在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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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放心，兒子這次，一定活出個人樣來。」
「不會再讓人欺負了。」
「你們在那邊，好好的。」
說完，他鞠了三個躬。
心裡那點最後的不安和漂泊感，隨著這三鞠躬，好像也沉了下去。
踏實了。
兜里揣著近三萬塊錢，心裡是真不慌。
簡單煮了碗麵條，就著家裡剩的醬瓜吃了。
吃飽喝足，困意就上來了。
坐了一夜的船，早上又是趕海又是賣貨又是吵架，精神一直繃著。
現在鬆弛下來，眼皮直打架。
他也沒硬撐，衣服都沒脫，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沉。
直到外面天色擦黑，海風透過窗縫吹進來，帶著涼意，才把他弄醒。
宋江海坐起身，揉了揉臉。
摸出手機一看，晚上七點多了。
睡了快一白天，精神頭徹底養足了。
肚子又有點空，但不想再吃麵條。
他想起早上趙七叔說的，晚上去他家吃飯。
但宋江海沒打算去。
一來，今天已經夠麻煩七叔了。
二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趕夜海。
金沙村這邊，晚上趕海的人不少。
尤其是紅樹林那片。
紅樹林裡水溝縱橫，底下是厚厚的淤泥，樹根盤結，白天都陰森森的，晚上更顯黑黢黢。
但那裡是青蟹的老窩。
青蟹這東西，喜歡在泥灘里打洞，白天躲在洞裡，晚上才出來覓食，而且有趨光性。
晚上帶著燈去，運氣好能抓到不少。
當然，風險也大。
紅樹林的淤泥能陷到人大腿根，樹根和枯枝容易絆腳，還有各種蛇蟲。
不是老手，不敢晚上往紅樹林深處鑽。
以前宋江海跟他爸去過幾次，都是在外圍轉轉。
但現在，他有海神珠。
怕個鳥。
說干就干。
他翻出家裡以前用的那種礦工頭燈，試了試，還能亮。
又找了一小塊有點乾巴的豬肝，這是釣青蟹最好的餌。
魚線，鐵絲，一個網兜，一個厚實的水桶。
工具齊活。
他換上一條舊長褲，紮緊褲腳，穿了雙高幫的舊膠鞋。
戴上頭燈，拎上傢伙，出了門。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村里亮起零星燈火。
海風比白天大些，吹在身上涼颼颼的，帶著更濃的咸腥味。
宋江海沒走大路，沿著村後一條小路，朝著紅樹林的方向走。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雜草越來越高，腳下從硬土變成鬆軟的沙土，再變成混雜著貝殼碎片的灘涂。
遠遠的，已經能看到那片黑壓壓的、在夜色里如同巨獸匍匐的影子。
那就是紅樹林。
走近了，能聽到潮水輕輕拍打樹根的聲音，窸窸窣窣，像是無數小東西在泥里爬行。
空氣中瀰漫著淤泥、腐爛植物和海水特有的複雜氣味。
頭燈的光柱劃破黑暗，照在前面，已經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燈光，在紅樹林的外圍閃爍晃動。
那是同樣來趕夜海的村民。
隱約能聽到壓低的交談聲。
「今天來得早，不知道能不能碰上大貨。」
「難說，這幾天人太多了，外圍都快被翻遍了。」
「往裡走走吧，裡面貨多，就是太瘮人…」
宋江海沒打算跟他們湊堆，踩著邊緣相對硬實的泥地，小心翼翼地走進了紅樹林的範圍。
腳下是軟爛的淤泥，每一步都陷進去小半腳深，拔出來時帶著噗嗤的聲響。
腐爛的樹葉和貝殼碎片混合在泥里，氣味複雜。
電筒光柱掃過，能看到扭曲的樹根盤繞，一些小小的招潮蟹被驚動，飛快地橫著爬開，消失在黑暗中。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周圍越靜。
只有自己的呼吸聲，踩泥聲，和遠處模糊的海浪聲。
偶爾有魚在附近水窪里啪啦翻個身，能嚇人一跳。
要是以前，宋江海走到這兒心裡就該發毛了。
但現在，他只覺得興奮！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周圍的石塊也變得多了起來，腳下的海水沒過膝蓋。
面前有個小水坑，海水看起來有些渾濁，也有些深。
他催動海神珠感知了一下。
周圍大大小小的光點，落在他眼裡，都成了白花花的銀子！
就是這兒了！
大青蟹肯定多！
宋江海心裡有了數，他沒急著下水，先在岸邊找了塊相對乾燥的地方，把水桶放下。
然後取出那塊乾巴巴的豬肝。
豬肝已經有點發硬，顏色發暗，但那股子獨特的血腥和臟器氣味，還是很濃。
這就是青蟹最愛的那一口。
他把豬肝切成幾小塊，選了一塊大小合適的。
接著拿出魚線和準備好的粗鐵絲。
鐵絲一端磨得尖銳，另一端彎成一個小圈。
他把豬肝牢牢綁在鐵絲尖銳的那頭，打了個死結。
再把魚線系在鐵絲另一端的圓圈上，用力拉了拉，確保結實。
簡易的釣蟹工具就做好了。
原理很簡單。
青蟹貪吃，尤其是對這種腥氣重的腐食毫無抵抗力。
聞到味就會用鉗子去夾，一旦夾住，輕易不會鬆口。
這時候一提線，就能把它們拽上來。
宋江海握著魚線，小心地把掛著豬肝的鐵絲探進那個渾濁的小水坑裡。
水比看起來還深些，鐵絲下去一尺多才到底。
他輕輕擺動魚線，讓豬肝在水底微微晃動，散發出更多氣味。
頭燈的光柱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四周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海浪聲，和自己輕輕的呼吸。
等了大概兩三分鐘。
魚線突然一緊！
緊接著，一股明顯的拉扯力道從水下傳來。
有東西上鉤了！
宋江海心中一喜，但沒急著猛拉。
他手腕輕輕發力，試探性地往上提了提。
手感很沉，底下那東西的鉗子死死夾著豬肝，還在用力往下拽。
是青蟹沒錯！
他不再猶豫，開始穩穩地往上收線。
魚線繃直，水花嘩啦一聲濺開。
一個黑乎乎、張牙舞爪的身影，被提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