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江潮的睫毛往下淌,蟄得眼膜生疼。
他一把鬆開捏著蘇芷柔手腕的粗糙大手,甩了把指縫裡的鹹水。
「雷、雷管?」蘇芷柔臉色白得像一張沒泡開的生宣紙,牙齒咯咯打架,半個身子還泡在衝鋒舟的積水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幾縷濕透的髮絲狼狽地貼在臉頰上。
「我是京城知青的女兒,這次、這次是回省城接手外公留下的恆泰集團……」
她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聲音抖得像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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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公昨晚剛走,遺囑里寫了全由我繼承。我那個繼母薛紅,她、她一直想把集團捏在自己手裡……」
江潮眉頭一挑,從水坑裡撈起濕漉漉的對講機。
豪門裡狗咬狗的爛事他前世見多了,但搞出泥石流炸山這種絕戶計,確實夠毒。
他沒再廢話,彎腰揪住蘇芷柔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拽上岸。
「胖子!拿個干毛巾把她裹上。」
江潮把人塞進吉普車后座,自己一屁股坐進副駕駛,掏出褲兜里進水的翻蓋手機甩了兩下。
屏幕閃爍著微光,他熟練地撥通了市里趙天明的號碼。
「趙老哥,幫我查個底,省城恆泰集團有個叫薛紅的娘們。」
他從置物盒裡摸出一根壓扁的香菸叼上,「對,道上打聽打聽,誰最近在黑市出了工業雷管的貨。錢不是問題,半天之內我要准信。」
掛了電話,他又編輯了條簡訊發給香江的霍啟東。
這種跨省的資金流轉,霍少爺手底下養著的那批紅客最拿手。
車窗外雨勢漸小,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柏油路腥味和濕泥巴的臭氣。
不到一天時間。
趙天明手底下三教九流的眼線,加上霍啟東那邊傳來的海外帳戶流水記錄,拼出了一張滴水不漏的鐵網。
吉普車在省城的高架橋上疾馳,李虎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江潮靠在副駕駛椅背上,翻著幾頁邊緣泛潮的傳真紙,紙上還帶著油墨的刺鼻氣味。
「嘖……轉帳記錄、黑市接頭人的通話錄音,連特麼殺手去夜總會開香檳的包廂發票都有。」
江潮摳了摳眉心,把紙頁彈得嘩啦作響,嗤笑出聲。
「這娘們干黑活的手法,糙得跟剛出欄的笨豬一樣,也配玩謀殺?」
后座上,換了一身幹練黑西裝的蘇芷柔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肉里。
「她平時在集團里就飛揚跋扈,仗著有點娘家背景,根本不把外公放在眼裡。」
蘇芷柔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恐懼已經被冰冷的怒火取代。
「潮哥,前面就是恆泰大廈了。」李虎悶聲提醒,一腳踩下剎車。
江潮把那沓證據疊吧疊吧揣進褲兜,推開車門。
「走吧蘇大小姐,帶你去搶回你的東西。」
省城CBD,恆泰集團頂層會議室。
空調冷風吹得百葉窗嘩嘩作響。
薛紅穿著一身晃眼的大紅色高定西裝,塗著血盆大口,手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摩爾女士香菸。
她翹著二郎腿,尖酸刻薄的嗓音在寬大的長桌上方來回掃蕩。
「蘇芷柔那死丫頭福薄,遇上泥石流連塊骨頭都沒剩下。咱們這大攤子事總得有人管,這董事長的位子嘛……」
底下十幾個西裝革履的股東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去觸這個母老虎的霉頭。
「砰!」
厚重的紅木雙開大門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一隻四十二碼的沾著泥巴的軍靴硬生生踹斷了門鎖,實木門板轟然撞在牆上,震得天花板的灰塵直往下掉。
李虎像座鐵塔一樣杵在門口,面無表情地收回腳。
幾個膽小的股東嚇得一哆嗦,手裡的保溫杯噹啷一聲砸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
江潮雙手插兜,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燃的破煙,慢悠悠地跨過碎裂的門檻。
他身後,蘇芷柔沉著臉,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噠噠聲,一步步走進燈光下。
薛紅手裡的香菸啪嗒掉在桌面上,瞬間燙焦了昂貴的真皮皮墊,冒出一股焦糊味。
「鬼……你、你怎麼沒死!」
她像觸電一樣從老闆椅上彈起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在桌子上,厚厚的脂粉都掩蓋不住臉上的鐵青。
「讓阿姨失望了。」蘇芷柔走到長桌盡頭,聲音里透著股咬牙切齒的寒意,「外公在天有靈,不收我。」
江潮懶得聽這種狗血電視劇里的台詞。
他大步上前,從兜里掏出那一沓揉得皺巴巴的傳真紙,揚手直接拍在薛紅那張塗滿白粉的老臉上。
紙片像雪花一樣散落一地。
「黑市那個叫老歪的倒爺全吐了。你花三十萬買他弄雷管炸山,錢從你弟弟的空殼公司走的帳。」
江潮反手拉過一把人體工學椅,一屁股坐下,雙腿交疊直接搭在會議桌邊緣。
「大媽,轉帳流水、接頭錄音全在這兒。你這智商就別學人家玩商戰了,回去村口跟大爺鬥地主不好嗎?」
薛紅臉上的橫肉劇烈抽搐,仿佛癲癇發作。
她死死盯著地上那些蓋著紅戳的文件,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
「放屁!你算哪根蔥,敢來我恆泰撒野!」
她猛地轉頭,衝著門外歇斯底里地尖叫,「保安!死人啊!給我把這幫雜碎打斷腿扔出去!」
門外走廊安靜得只有中央空調的回音。
因為十二個拿警棍的保安,早就被李虎像疊羅漢一樣堆在樓梯間的角落裡,睡得正香。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金屬鐐銬碰撞的清脆響動。
四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大步跨進會議室,面容冷峻地亮出拘留證。
「薛紅,涉嫌故意殺人罪、危害公共安全罪。證據確鑿,跟我們走一趟。」
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無情地鎖在那雙戴著鴿血紅寶石戒指的肥胖手腕上。
「不!我是恆泰的老闆!你們不能抓我!蘇芷柔你個小賤人誣陷我!」
薛紅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雙腿發軟癱在地上,鬼哭狼嚎地被兩名警察半拖半拽地架了出去。
尖銳的叫罵聲越來越遠,直到塞進電梯才徹底消失。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幫剛才還裝啞巴的老狐狸股東們,一個個狂咽口水,冷汗把襯衫後背都浸透了。
蘇芷柔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
她轉頭看向長桌兩側,原本柔弱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氣場全開。
「現在,誰對我接手董事長還有異議?」
無人應答。
幾個老傢伙慌忙搖頭,跟撥浪鼓似的,生怕表態慢了也被送進去吃牢飯。
江潮坐在旁邊打了個哈欠,摸出塑料打火機。
「咔嚓」。
藍色的火苗舔舐著菸絲,劣質菸草的辛辣味鑽進鼻腔,他舒服地吐了個淡青色的煙圈。
這種豪門擦屁股的活兒,幹得還挺費神,連口熱茶都沒混上。
十分鐘後,蘇芷柔雷厲風行地把這幫老傢伙敲打得服服帖帖。
會議解散,股東們灰溜溜地夾著公文包全跑了。
空蕩蕩的會議室里,就剩下江潮和蘇芷柔兩個人。
蘇芷柔緊繃的肩膀終於松垮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到江潮面前。
指尖有些侷促地摳著西裝的黑膠紐扣,連指甲邊緣都泛白了。
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劣質菸草味,還有她身上剛洗過的海飛絲洗髮水香氣,混雜在一起,莫名有些好聞。
「江潮。」她咬了咬下嘴唇,抬頭直勾勾地盯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商場女強人才有的熾熱光芒。
「你之前在車上打電話,我聽到了。你那個江氏遠洋公司,現在盤子越鋪越大,缺個掌舵的內膽吧?」
江潮夾著煙的手頓在半空,眼皮懶洋洋地一掀。
「咋的,蘇大小姐剛登基,就想跳槽去我那艘鐵皮船上打黑工?」
「不。」蘇芷柔雙手撐在江潮椅子的真皮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傾,領口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膚。
「恆泰集團在省城所有的海鮮銷售渠道,加上最頂級的冷鏈物流線,全歸你調配。」
她盯著江潮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挑釁與決絕。
「我拿這個當嫁妝,夠不夠入你的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