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風鈴搖晃著,餘音在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里打著轉。
濃烈的廉價茉莉花香水味像一堵牆,硬生生砸進江潮的鼻腔。
胃酸立馬順著食道往上涌,他皺起眉頭,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揉搓著那團黏糊糊的紅印泥。
周蓉踩著半高跟涼鞋,下巴揚得快懟到天花板上了。
她用手在鼻子跟前扇風,翻著白眼走近。
視線越過江潮那身還往下滴著海水的粗布褂子,直挺挺地落向紫檀木櫃檯。
下一秒,她臉上的尖酸刻薄僵住了。
兩萬塊嶄新的大團結,碼成一座四四方方的小山,散發著刺鼻又誘人的油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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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是一截血紅透亮、折射著冷白燈光的珊瑚樹。
周蓉的瞳孔猛地縮成麥芒大小,嘴巴微張,劣質口紅在嘴角暈開一塊紅斑。
「這……這些……」
她喉嚨里像卡了根魚刺,夾子音當場劈叉,「這些錢,是、是你的?」
江潮扯過桌上的一張廢報紙,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縫裡的紅泥。
紙張摩擦發出「刺啦」的脆響。
「跟你有半毛錢關係?」他掀起眼皮,眸子冷得像閻王灘底下的石頭。
周蓉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兩萬塊!
她跟著孫耀祖那個廢物大半年,連摸都沒摸過哪怕一百塊的整票子!
孫家那點錢,全讓老村長攥在褲腰帶里死死的。
而現在,這個被她甩掉的窮酸漁夫,竟然坐在一座金山面前。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腿一軟,身子直接往江潮那邊倒。
「潮子……」
嗓音瞬間變得軟糯拉絲,她硬擠出兩滴眼淚,伸手就去摟江潮沾著泥沙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有出息,我、我心裡其實一直裝的都是你呀。」
江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往旁邊一閃。
周蓉撲了個空,腰胯重重撞在太師椅的木扶手上。
「哎喲!」她疼得五官皺成一團,捂著胯骨倒吸冷氣。
「離我遠點,嫌你髒。」江潮把擦手的報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周蓉顧不上疼,趕緊直起身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沖刷著臉上的厚粉。
粉底順著眼角流下來,在臉頰上衝出兩條白溝。
「你怪我也是應該的,可我也是沒辦法呀!」
她吸溜著鼻子,委屈得直跺腳,「是孫耀祖!是他爹仗著村長的勢力逼我爹點頭的!」
她往前湊了半步,指著自己的胸口。
「你出海那幾天,孫耀祖帶人堵在我家門口,我不答應,他就要砸了我家的鍋……」
「你當時怎麼不跟他拼命呢?」她抽噎著,眼神直往櫃檯上的錢堆里瞟。
「我天天躲在被窩裡哭,一閉眼全是你帶我去趕海的日子……」
旁邊站著的劉大金滿頭大汗,手裡攥著轉讓合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乾咳兩聲,假裝低頭研究鞋面上的灰塵。
胖掌柜躲在裡屋門帘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熱鬧。
江潮看著這張梨花帶雨的臉,腦子裡閃過的全是前世父母慘死時,這女人站在人群里嗑瓜子的笑臉。
他冷嗤一聲,抓起櫃檯上的一沓鈔票,在掌心拍得「啪啪」作響。
「躲被窩裡哭?」
江潮目光下移,盯著她手腕上那個黃澄澄的鐲子。
「哭的時候,順便把孫家給的三金戴上了?這鐲子輕飄飄的,空心貨吧,磕個坑都得心疼半天。」
周蓉慌亂地把手往身後縮,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我、那是……」
「還有你腳上那雙塑料涼鞋。」江潮打斷她,眼神里全是嘲弄。
「鎮口王麻子店裡十五塊錢處理的斷碼貨,孫耀祖買給你的時候,是不是還忽悠你是省城百貨大樓的高級貨?」
周蓉的嘴唇直哆嗦,下嘴唇被牙齒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謊言被當眾扒得連條底褲都不剩。
江潮把錢扔回桌上,站起身,一米八的大個子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微微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周蓉的臉。
「昨晚李二狗去我家砸場子,你端著碗海蠣子湯站在孫家二樓陽台上看戲,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江潮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這會兒聞著錢味兒,又跑來裝貞潔烈女?」
「江潮!你……」
周蓉尖叫出聲,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抖得像篩糠一樣指著他。
「算哪塊發餿的鹹肉,也配往我船上爬?」江潮冷冷吐出幾個字,轉身看向劉大金。
「劉老闆,印泥。」
劉大金如蒙大赦,趕緊把紅印泥推過去,胖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小財神爺,您按這兒,按這兒就行!」
周蓉徹底破防了。
眼看著那兩萬塊錢和那個海鮮檔口就要落進江潮口袋,她嫉妒得眼珠子快滴血了。
「我不活啦!」
她突然嚎嗓子,雙腿一曲,直接一屁股坐在大理石地板上。
高跟鞋在掙扎中踢飛了一隻,砸在玻璃門上發出脆響。
「江潮你個沒良心的陳世美!有幾個臭錢就翻臉不認人,當初騙我身子的時候怎麼說的!」
她披頭散髮地拍打著大腿,眼線混著淚水糊了滿臉,活像個吊死鬼。
「沒天理啊!欺負弱女子啊!」
聚寶閣外面的沿海公路上,本就人來人往。
這震天響的哭嚎,立馬招來了一大群看熱鬧的街坊。
男女老少擠在玻璃門外,伸長了脖子往裡瞅,嗡嗡的議論聲像是一群蒼蠅。
「哎,這不是周家那閨女嗎?咋坐地上哭呢?」
「聽說是被江家老二給甩了,嘖嘖,江潮這是發洋財了?」
門外的指指點點,讓劉大金的臉黑成了鍋底。
做買賣的最忌諱女人在店裡撒潑,觸霉頭。
「保安!死哪去了!把這瘋婆娘給我叉出去!」
劉大金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衝著後院扯嗓子吼。
兩個穿著藍大褂的保安提著橡皮棍跑出來,剛要去拽周蓉的胳膊。
門外的人群突然像潮水一樣從中間分開。
「起開起開!擠什麼擠!」
一個沙啞低沉,帶著濃濃官腔的男聲在門外響起。
緊接著,一雙鋥亮的黑皮鞋踏進了聚寶閣。
來人五十多歲,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髮膠噴得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白襯衫塞在西褲里,皮帶把啤酒肚勒成兩個游泳圈,胳肢窩下還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白沙鎮的一把手,鎮長王富貴。
他剛在隔壁飯局喝了二兩茅台,滿身熏人的酒氣混著煙油味,大搖大擺地晃進店裡。
「鬧哄哄的成何體統!大白天在這哭喪,把鎮上的臉都丟到市里去了!」
王富貴皺著眉頭,鼻孔朝天,官威擺得十足。
周蓉一看是鎮長,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王富貴的小腿。
「王鎮長!您可得給我做主啊!江潮他偷了東西還打人!」
王富貴嫌惡地抽回腿,差點把周蓉踢翻。
「有事說事,拉拉扯扯像什麼話。」
他打了個酒嗝,視線漫不經心地掃向櫃檯。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富貴的綠豆眼死死盯住那截血紅珊瑚,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兩秒鐘後,他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原本背在身後的手,不由自主地抽了出來,指尖隱隱發顫。
「這……這是……」
他快步走到櫃檯前,連呼吸都變粗了,酒意瞬間醒了一大半。
劉大金一看這架勢,心裡暗叫不好,趕緊用胖大的身軀擋在珊瑚前面。
「哎喲,王鎮長視察工作啊,稀客稀客。」
劉大金賠著笑臉,不動聲色地把那堆錢往自己這邊扒拉,「小本買賣,讓您見笑了。」
王富貴一把扒拉開劉大金的肩膀,力氣大得出奇。
「起開。」
他湊近那截珊瑚,臉上的橫肉都在跳動。
極品牛血紅。
市裡的領導上個月剛提過,想找件上檔次的海貨送去省里打通關係。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烏紗帽!
「劉大金,你膽子不小啊。」
王富貴直起腰,板起臉,雙手重新背在身後,官腔打得震天響。
「這種級別的深海珍寶,屬於國家稀有資源,你個私人商戶也敢私自交易?」
劉大金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華子,抽出一根遞過去,壓低聲音。
「鎮長,您看您說的。這就是塊紅石頭,我收來做擺件的。回頭我往您辦公室送兩條好煙,您高抬貴手……」
「少跟我來這套!」
王富貴一巴掌拍開遞過來的煙,華子掉在地上。
他大義凜然地指著江潮和劉大金,聲音洪亮,故意讓門外的人全聽見。
「你們這是倒買倒賣國家文物!是犯罪!」
江潮抱著膀子,冷眼看著這老東西借題發揮。
手指間的關節被他捏得嘎巴作響。
王富貴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盯著江潮,嘴角扯出一抹貪婪的冷笑。
「全給我停下!這塊紅珊瑚涉嫌走私國家文物,現在鎮裡依法收繳,誰再碰一下,直接送局子蹲號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