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
釣道藏看著對岸那個剛把魚鉤掛上來、被他"一招"爆竿仰面倒地的楊輝,嘴角抽了一下。
太假了。
竿是自己弄斷的,倒地是挑了個最省力的角度摔的,連悶哼都卡在拍地前一瞬才從嗓子裡擠出來——時機拿捏得比唱戲的還准。
釣道藏握著竿,指節鬆了又緊。
"我連一成力都沒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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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你裝弱也不能這樣裝吧?好歹演得像一點,起碼讓我覺得你掙扎過兩下再倒?你這竿還沒吃上力就炸了,誰看不出來?
但楊輝已經倒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了。
"大人……您下手好狠。"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顫,眼角那點水光在暮色里泛著光。
"沒想到您真的沒有戲弄我,直接用這麼強大的力量秒殺我……感謝您的尊重。"
釣道藏:"……"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竿往肩上一扛,面無表情地看著楊輝從地上爬起來。
爬起來的動作也不自然——膝蓋先撐,手再扶地,起身的時候還晃了一下,像大風裡的一棵葦草。演,全是演。但演得認真,認真到讓人不好意思拆穿。
楊輝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朝著蚩夢、釣牧邪、楊雪、楊安、楊諾、武清那邊走過去。步子還是拖著的,背影還是那副要哭不哭的弧線。
釣道藏站在原地看了兩息,嘆了口氣。
繞了一圈,從礁石側面踩過去,來到對岸,往那群人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算了。你演你的,我當不知道。反正遲早要攤牌。
……
幾個人湊到一塊聊了幾句。天已經徹底黑了,晚霞收得乾乾淨淨,連餘溫都沒留一口。
楊輝抬頭看了看天,臉上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收了大半,換了一種平實的、像在安排家務的神色。
"不早了。釣道藏、牧佬、武清——蚩夢這邊還有幾間空房,你們先湊合一晚。"
釣牧邪沒說什麼,點了下頭。釣道藏把竿往背上一甩,嗯了一聲。武清看了楊輝一眼,也沒多問。
楊輝又轉頭,朝楊雪、楊安、楊諾招了招手。
"走吧,回家。"
楊安耳朵上還掛著那線血痂,楊雪坐在他旁邊擦血。他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爹一眼。楊輝沒多說什麼,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看什麼看,走。"
楊安閉了嘴,跟著楊雪和楊諾往楊家方向走了。
蚩夢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人走遠的背影,手指繞著袖口的線頭,沒出聲。
釣道藏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你早就知道?"他問。
蚩夢沒看他,聲音淡淡的:"知道什麼?"
釣道藏沒接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釣場方向灌過來,帶著水腥氣和碎石子被曬了一天之後散出來的土味。
……
龍骨灣方向。
很遠的地方。遠到正常人的耳朵什麼都聽不見。
塵歸龍鯉停下了步子。
他偏過頭,橘色豎瞳在夜色里亮著一層薄薄的光。身後那股氣息跟了多久了——從龍骨灣廢墟一路綴過來,不近不遠,像一根刺卡在衣領里,不大,但一直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
"吾那麼一招下去,汝竟然沒死。"
聲音不大,但夜風把每個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還跟來了?不想著找幫手,想單殺吾?"
身後礁石堆里,釣紅塵撐著一根魚竿站起來。
不是之前那根。是另一根——通體暗紅,竿身上一道一道金紋像蟾背上的疙瘩,握把處磨得發亮。紅塵竿。他的本命竿。
"你的復活已經通知絕釣會了。"
他的聲音比白天沙了很多,像嗓子裡含了把碎砂。
"我只是來拖延你。"
他盯著塵歸龍鯉的後背,渾濁的眼珠里那層灰濛濛的東西褪了,底下是某種硬邦邦的東西。
"你的確殺死了我們。準確來說——死的只有他們四個。"
他頓了一拍。
"之前跟你對戰的是按照我的力量仿製的一個人偶。你拿走的紅塵金蟾釣魂信物也是仿製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礁石在鞋底嘎吱響了一聲。
"很快,就可以圍獵了。"
塵歸龍鯉沒動。
過了幾息,他轉過身。
橘色豎瞳里的光縮了一下,又鬆開。
"怪不得氣息有點不對。"
他冷笑了一聲,龍紋金竿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那就讓汝給吾一點驚喜吧。此次無人打擾——只有汝與吾之間的戰鬥。"
釣紅塵沒說話。
他雙手握竿,往後退了一步,重心沉下去。
身後,巨大的紅塵金蟾虛影浮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半透明的輪廓——是實的,沉的,每一寸皮膚上的疙瘩都看得見,暗紅色的氣息從蟾背上往外涌,像燒開的岩漿表面那層氣泡。
"人魂合一。"
四個字。
金蟾虛影沒有塌進去。是直接撞進去的——像一頭牛撞進了一扇門,整個虛影在一瞬間被他的身體吞掉。
右半邊臉變了。從顴骨往下,皮膚變成暗金色的蟾皮,疙瘩一顆一顆浮出來,在月光下泛著釉光。左手也變了——五指併攏,指縫間蹼膜撐開,指甲變成彎鉤一樣的角質。
衣服從灰袍變成了紅金色,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點著了,燒成了一層硬殼。
他雙手持竿,腳底礁石裂開,整個人騰到半空。
紅金色氣息炸開,把周圍本已黑透的環境照得像著了火。
"金蟾神釣·禁忌終章·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塵歸龍鯉抬頭看他。
豎瞳里那點漫不經心終於收乾淨了。
"好強大的氣息。一開始就用大招?"
他腳下水面鼓了一下。
"這才像點話。"
龍紋金竿往天上一指。
"龍鯉七落釣·四落·蛟墜!"
天空中一條金色蛟龍空氣里擠出來,像有人把水捏成了形然後往上一甩。蛟身盤了三圈,鱗片每一片都豎著,朝著空中的釣紅塵咬下去。
釣紅塵的竿已經甩出去了。紅金色光弧跟金色蛟龍撞在一處——
"轟!!"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炸響,像一串炮仗被踩進泥里悶著響。水霧被衝上十幾丈高,碎礁石像彈片一樣往四面飛。
但還沒完。
塵歸龍鯉的豎瞳微微一偏。
"汝真天真。"
龍紋金竿在掌心裡換了個方向,竿尖朝下點了點水面。
"這可不是回合制戰鬥。"
水面鼓起來第二道浪——不是蛟龍了,是潮。金橙色的,平的,像一面牆從水面上推過來,帶著一股子悶沉沉的壓迫感。
"此招要弱一點。但偷襲攻擊——不知汝能否擋住。"
"龍鯉七落釣·三落·滄涌!"
釣紅塵沒回頭。
他背對著那道潮水,但天空上亮了。
一個帶著寒氣的大圓月憑空浮出來,不是白的——是冰藍色的,表面有桂樹一樣的紋路,冷光像刀子一樣往下扎。
"未必。"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狠勁。
"月蟾神釣·禁忌終章·月宮神蟾·冰月破殺!"
圓月帶著寒氣砸下去,直奔塵歸龍鯉。
塵歸龍鯉立刻調轉潮水的方向去擋月——
"汝底牌竟然如此之多。還全是禁忌終章。"
他豎瞳里的光跳了一下。
但釣紅塵的第一招還沒完全散。他在半空中擰了個身,紅塵竿從另一個方向又甩過來——
"畢竟其他招傷不了你。"
紅金色氣息又漲了一層,他整個人像燒著了一樣。
"紅塵蟾釣·終章·紅塵萬釣·太古蟾獄!"
塵歸龍鯉淡笑了一聲。
"吾能感覺到。汝在燃燒壽命。"
龍紋金竿往回一收,水面平靜了一瞬。
然後憑空湧出來一條虛影鯉魚——不是六千萬斤本體的那種大,是半透明的,帶著水流的輪廓,像把一整條河捏成了魚的形狀。
"龍鯉七落釣·一落·鯉濺!"
虛影鯉魚迎上去,擋住了太古蟾獄的衝擊。
兩股力量絞在一起,水霧炸成環狀往兩邊推。
釣紅塵懸在半空,紅金色氣息已經開始不穩了,像風裡的燭火,亮一下暗一下。
"當然值得。"
他的聲音啞了,像被砂紙磨過。
"如果放任你離去,那萬千同胞定會有危機。我必須擋在這裡——"
他雙手握竿,把最後那點氣息往竿身上壓。
"因為我身後是一群手無寸鐵之人與萬家燈火!"
塵歸龍鯉沒動。
豎瞳里的光停了一息。
然後那層橘色像被什麼東西攪渾了。
他想起了另外六皇。
幾萬年前。他們因為他的愚蠢與天真,放下了統治世界的念頭,選擇跟人族共存——然後被人族從背後捅了刀子。一個一個倒下去的時候,每一個都喊他大哥。他救不了。他被圍在中間,鱗片被人族的釣鉤一片一片扯下來,血把整片海染成橙色。
他們敬他為大哥。因他的善念,放下了天下。換來的——
他的手指在竿身上攥緊了。
"是嗎。"
聲音變了。不是冷的,是壓著的,像一口沸水蓋著蓋子。
"虛偽的傢伙。"
他抬頭,橘色豎瞳里那層光徹底暗下去了,底下是什麼東西在翻。
"吾幫了人族那麼多。換來的是人族的背叛與死亡。還自稱什麼為族而戰——與非人族必為敵!"
他往前踏了一步。
所有攻勢收了。蛟龍散了,潮水退了,虛影鯉魚化了。
釣紅塵的三道終章失去了阻擋,紅金色光弧、冰藍月輝、太古蟾獄的虛影同時朝他涌過來——
塵歸龍鯉站在原地沒躲。
氣息開始漲。不是慢慢漲。是像堤壩決了口,一股一股往上沖。
"既然汝要用此當理由——"
龍紋金竿在掌心裡轉了一整圈。
"為人族戰死。"
他抬眼。
"那吾就讓汝願望成真。"
水面炸開了。不是從底下頂的——是從四面往中間擠的,像整個海灣被一隻手攥住了往裡收。
"龍鯉七落釣·六落·龍摧!"
這一次不是從天而降的巨口。是正面的。沒有蓄力,沒有前搖,就是一個照面——
三道終章招式在同一瞬間被碾碎。
像紙糊的牆撞上了鐵錘。
紅金色碎了。冰藍碎了。蟾獄虛影碎了。
餘波沖向釣紅塵。
釣紅塵在空中被推得往後滑了三丈,紅塵竿橫在胸前,竿身嗡嗡響著,右半邊蟾化的臉上那層金皮裂了一道。
他咬著牙,雙手把竿往回壓了半寸。
"冰蟾金蟾融合釣·最高奧義——"
紅金色和冰藍色在他體內絞在一起,氣息猛地拔高了一截。
"三千紅塵皆是客·萬古紅塵!"
光從他身上炸出來。不是往一個方向打的——是往四面八方鋪開的,像有人把整片夜空點著了,紅和藍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冰。
塵歸龍鯉站在那片光里,龍紋金竿垂在身側,沒抬。
豎瞳看著那片鋪天蓋地的紅藍光,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夜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