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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蟾火照夜,龍摧斷塵

  幾分鐘後。

  釣道藏看著對岸那個剛把魚鉤掛上來、被他"一招"爆竿仰面倒地的楊輝,嘴角抽了一下。

  太假了。

  竿是自己弄斷的,倒地是挑了個最省力的角度摔的,連悶哼都卡在拍地前一瞬才從嗓子裡擠出來——時機拿捏得比唱戲的還准。

  釣道藏握著竿,指節鬆了又緊。

  "我連一成力都沒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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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你裝弱也不能這樣裝吧?好歹演得像一點,起碼讓我覺得你掙扎過兩下再倒?你這竿還沒吃上力就炸了,誰看不出來?

  但楊輝已經倒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了。

  "大人……您下手好狠。"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顫,眼角那點水光在暮色里泛著光。

  "沒想到您真的沒有戲弄我,直接用這麼強大的力量秒殺我……感謝您的尊重。"

  釣道藏:"……"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竿往肩上一扛,面無表情地看著楊輝從地上爬起來。

  爬起來的動作也不自然——膝蓋先撐,手再扶地,起身的時候還晃了一下,像大風裡的一棵葦草。演,全是演。但演得認真,認真到讓人不好意思拆穿。

  楊輝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朝著蚩夢、釣牧邪、楊雪、楊安、楊諾、武清那邊走過去。步子還是拖著的,背影還是那副要哭不哭的弧線。

  釣道藏站在原地看了兩息,嘆了口氣。

  繞了一圈,從礁石側面踩過去,來到對岸,往那群人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算了。你演你的,我當不知道。反正遲早要攤牌。

  ……

  幾個人湊到一塊聊了幾句。天已經徹底黑了,晚霞收得乾乾淨淨,連餘溫都沒留一口。

  楊輝抬頭看了看天,臉上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收了大半,換了一種平實的、像在安排家務的神色。

  "不早了。釣道藏、牧佬、武清——蚩夢這邊還有幾間空房,你們先湊合一晚。"

  釣牧邪沒說什麼,點了下頭。釣道藏把竿往背上一甩,嗯了一聲。武清看了楊輝一眼,也沒多問。

  楊輝又轉頭,朝楊雪、楊安、楊諾招了招手。

  "走吧,回家。"

  楊安耳朵上還掛著那線血痂,楊雪坐在他旁邊擦血。他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爹一眼。楊輝沒多說什麼,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看什麼看,走。"

  楊安閉了嘴,跟著楊雪和楊諾往楊家方向走了。

  蚩夢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人走遠的背影,手指繞著袖口的線頭,沒出聲。

  釣道藏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你早就知道?"他問。

  蚩夢沒看他,聲音淡淡的:"知道什麼?"

  釣道藏沒接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釣場方向灌過來,帶著水腥氣和碎石子被曬了一天之後散出來的土味。

  ……

  龍骨灣方向。

  很遠的地方。遠到正常人的耳朵什麼都聽不見。

  塵歸龍鯉停下了步子。

  他偏過頭,橘色豎瞳在夜色里亮著一層薄薄的光。身後那股氣息跟了多久了——從龍骨灣廢墟一路綴過來,不近不遠,像一根刺卡在衣領里,不大,但一直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

  "吾那麼一招下去,汝竟然沒死。"

  聲音不大,但夜風把每個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還跟來了?不想著找幫手,想單殺吾?"

  身後礁石堆里,釣紅塵撐著一根魚竿站起來。

  不是之前那根。是另一根——通體暗紅,竿身上一道一道金紋像蟾背上的疙瘩,握把處磨得發亮。紅塵竿。他的本命竿。

  "你的復活已經通知絕釣會了。"

  他的聲音比白天沙了很多,像嗓子裡含了把碎砂。

  "我只是來拖延你。"

  他盯著塵歸龍鯉的後背,渾濁的眼珠里那層灰濛濛的東西褪了,底下是某種硬邦邦的東西。

  "你的確殺死了我們。準確來說——死的只有他們四個。"

  他頓了一拍。

  "之前跟你對戰的是按照我的力量仿製的一個人偶。你拿走的紅塵金蟾釣魂信物也是仿製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礁石在鞋底嘎吱響了一聲。

  "很快,就可以圍獵了。"

  塵歸龍鯉沒動。

  過了幾息,他轉過身。

  橘色豎瞳里的光縮了一下,又鬆開。

  "怪不得氣息有點不對。"

  他冷笑了一聲,龍紋金竿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那就讓汝給吾一點驚喜吧。此次無人打擾——只有汝與吾之間的戰鬥。"

  釣紅塵沒說話。

  他雙手握竿,往後退了一步,重心沉下去。

  身後,巨大的紅塵金蟾虛影浮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半透明的輪廓——是實的,沉的,每一寸皮膚上的疙瘩都看得見,暗紅色的氣息從蟾背上往外涌,像燒開的岩漿表面那層氣泡。

  "人魂合一。"

  四個字。

  金蟾虛影沒有塌進去。是直接撞進去的——像一頭牛撞進了一扇門,整個虛影在一瞬間被他的身體吞掉。

  右半邊臉變了。從顴骨往下,皮膚變成暗金色的蟾皮,疙瘩一顆一顆浮出來,在月光下泛著釉光。左手也變了——五指併攏,指縫間蹼膜撐開,指甲變成彎鉤一樣的角質。

  衣服從灰袍變成了紅金色,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點著了,燒成了一層硬殼。

  他雙手持竿,腳底礁石裂開,整個人騰到半空。

  紅金色氣息炸開,把周圍本已黑透的環境照得像著了火。

  "金蟾神釣·禁忌終章·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塵歸龍鯉抬頭看他。

  豎瞳里那點漫不經心終於收乾淨了。

  "好強大的氣息。一開始就用大招?"

  他腳下水面鼓了一下。

  "這才像點話。"

  龍紋金竿往天上一指。

  "龍鯉七落釣·四落·蛟墜!"

  天空中一條金色蛟龍空氣里擠出來,像有人把水捏成了形然後往上一甩。蛟身盤了三圈,鱗片每一片都豎著,朝著空中的釣紅塵咬下去。

  釣紅塵的竿已經甩出去了。紅金色光弧跟金色蛟龍撞在一處——

  "轟!!"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炸響,像一串炮仗被踩進泥里悶著響。水霧被衝上十幾丈高,碎礁石像彈片一樣往四面飛。

  但還沒完。

  塵歸龍鯉的豎瞳微微一偏。

  "汝真天真。"

  龍紋金竿在掌心裡換了個方向,竿尖朝下點了點水面。

  "這可不是回合制戰鬥。"

  水面鼓起來第二道浪——不是蛟龍了,是潮。金橙色的,平的,像一面牆從水面上推過來,帶著一股子悶沉沉的壓迫感。

  "此招要弱一點。但偷襲攻擊——不知汝能否擋住。"

  "龍鯉七落釣·三落·滄涌!"

  釣紅塵沒回頭。

  他背對著那道潮水,但天空上亮了。

  一個帶著寒氣的大圓月憑空浮出來,不是白的——是冰藍色的,表面有桂樹一樣的紋路,冷光像刀子一樣往下扎。

  "未必。"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狠勁。

  "月蟾神釣·禁忌終章·月宮神蟾·冰月破殺!"

  圓月帶著寒氣砸下去,直奔塵歸龍鯉。

  塵歸龍鯉立刻調轉潮水的方向去擋月——

  "汝底牌竟然如此之多。還全是禁忌終章。"

  他豎瞳里的光跳了一下。

  但釣紅塵的第一招還沒完全散。他在半空中擰了個身,紅塵竿從另一個方向又甩過來——

  "畢竟其他招傷不了你。"

  紅金色氣息又漲了一層,他整個人像燒著了一樣。

  "紅塵蟾釣·終章·紅塵萬釣·太古蟾獄!"

  塵歸龍鯉淡笑了一聲。

  "吾能感覺到。汝在燃燒壽命。"

  龍紋金竿往回一收,水面平靜了一瞬。

  然後憑空湧出來一條虛影鯉魚——不是六千萬斤本體的那種大,是半透明的,帶著水流的輪廓,像把一整條河捏成了魚的形狀。

  "龍鯉七落釣·一落·鯉濺!"

  虛影鯉魚迎上去,擋住了太古蟾獄的衝擊。

  兩股力量絞在一起,水霧炸成環狀往兩邊推。

  釣紅塵懸在半空,紅金色氣息已經開始不穩了,像風裡的燭火,亮一下暗一下。

  "當然值得。"

  他的聲音啞了,像被砂紙磨過。

  "如果放任你離去,那萬千同胞定會有危機。我必須擋在這裡——"

  他雙手握竿,把最後那點氣息往竿身上壓。

  "因為我身後是一群手無寸鐵之人與萬家燈火!"

  塵歸龍鯉沒動。

  豎瞳里的光停了一息。

  然後那層橘色像被什麼東西攪渾了。

  他想起了另外六皇。

  幾萬年前。他們因為他的愚蠢與天真,放下了統治世界的念頭,選擇跟人族共存——然後被人族從背後捅了刀子。一個一個倒下去的時候,每一個都喊他大哥。他救不了。他被圍在中間,鱗片被人族的釣鉤一片一片扯下來,血把整片海染成橙色。

  他們敬他為大哥。因他的善念,放下了天下。換來的——

  他的手指在竿身上攥緊了。

  "是嗎。"

  聲音變了。不是冷的,是壓著的,像一口沸水蓋著蓋子。

  "虛偽的傢伙。"

  他抬頭,橘色豎瞳里那層光徹底暗下去了,底下是什麼東西在翻。

  "吾幫了人族那麼多。換來的是人族的背叛與死亡。還自稱什麼為族而戰——與非人族必為敵!"

  他往前踏了一步。

  所有攻勢收了。蛟龍散了,潮水退了,虛影鯉魚化了。

  釣紅塵的三道終章失去了阻擋,紅金色光弧、冰藍月輝、太古蟾獄的虛影同時朝他涌過來——

  塵歸龍鯉站在原地沒躲。

  氣息開始漲。不是慢慢漲。是像堤壩決了口,一股一股往上沖。

  "既然汝要用此當理由——"

  龍紋金竿在掌心裡轉了一整圈。

  "為人族戰死。"

  他抬眼。

  "那吾就讓汝願望成真。"

  水面炸開了。不是從底下頂的——是從四面往中間擠的,像整個海灣被一隻手攥住了往裡收。

  "龍鯉七落釣·六落·龍摧!"

  這一次不是從天而降的巨口。是正面的。沒有蓄力,沒有前搖,就是一個照面——

  三道終章招式在同一瞬間被碾碎。

  像紙糊的牆撞上了鐵錘。

  紅金色碎了。冰藍碎了。蟾獄虛影碎了。

  餘波沖向釣紅塵。

  釣紅塵在空中被推得往後滑了三丈,紅塵竿橫在胸前,竿身嗡嗡響著,右半邊蟾化的臉上那層金皮裂了一道。

  他咬著牙,雙手把竿往回壓了半寸。

  "冰蟾金蟾融合釣·最高奧義——"

  紅金色和冰藍色在他體內絞在一起,氣息猛地拔高了一截。

  "三千紅塵皆是客·萬古紅塵!"

  光從他身上炸出來。不是往一個方向打的——是往四面八方鋪開的,像有人把整片夜空點著了,紅和藍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冰。

  塵歸龍鯉站在那片光里,龍紋金竿垂在身側,沒抬。

  豎瞳看著那片鋪天蓋地的紅藍光,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夜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