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子就免了。」
林凡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帶著笑意。
「機器燒壞了,梁叔能把你拆了當配件。」
凡海一號當天傍晚進港。
第二天一早,趙律師親自把報備文件送進市里。
王教授那邊很快傳回消息,材料齊全,手續可以加快辦理,可印章落下之前,至少還有三天空檔。
「空檔就是給人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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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在漁家樂的桌上攤開海圖,手指壓住烏嘴礁的位置。
「這幾天,咱們的船每天走一趟外圍,按規矩觀察,也盯著那邊。」
第三天清晨,天色還沒亮透,凡海一號再次離港。
海風比前兩天柔和,浪頭只到半尺高,船沿著外圍線行駛,阿傑站在瞭望位上,舉著望遠鏡反覆掃視海面。
第三圈掃完,他停了下來。
「凡哥,左前方,華洋七號。」
林凡接過望遠鏡。
白色作業船停在烏嘴礁外三四海里的地方,甲板上的小艇已經放入水中,艇上五個人正朝礁盤駛去。
華洋七號上,劉海川放下茶杯,端起望遠鏡,鏡筒里的凡海一號輪廓清楚可見。
「來了。」
他把望遠鏡交回助理手裡。
「劉經理,要不要避開?」
「避什麼。」
劉海川抬手指向前方。
「我們的船在公開航線上作業,手續齊全,他們看他們的,咱們干咱們的。」
他心裡的帳目翻得很快。
八年前,公司摸過烏嘴礁外圍,最後一步沒有走成。
如今林凡隔幾天就往這片海跑,航線固定,停留時間也不短,手裡必然掌握了關鍵線索。
今天放小艇進去探一層,正好把虛實摸清。
無線電先響了。
「凡海一號,例行詢問,貴船在我方作業區附近停留,請說明意圖。」
劉海川先遞出話,把責問的架勢擺得完整。
趙三氣得翻了翻白眼,剛要開口,林凡抬手將他壓了回去。
林凡按下通話鍵。
「劉經理,你們的小艇進礁區了?」
「正在進行專業勘測。」
「提醒你一句。」
林凡的手指沿著海圖上的水線向前移動。
「距離漲平流還有一個鐘頭,烏嘴礁根部有橫流,漲潮時會把小艇往礁盤裡卷,艇吃水淺,馬力也不夠,進去了很難出來。」
「人退到白沫線外,再繼續幹活。」
無線電里安靜了兩秒。
「林老闆,多謝提醒。」
劉海川把茶杯放回桌面。
「我們有聲吶,有專業駕駛員,也有持證船員,設備清單足足三頁,民間經驗聽聽就好,不必勞煩指導。」
「行,話我帶到了。」
林凡鬆開通話鍵,回頭看向阿水。
「穿上救生衣,纜繩準備兩根,船橫在下遊方向,不要靠近,也別插手,人掉下來就撈。」
「明白。」
趙三壓低嗓子。
「凡哥,姓劉的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咱們還替他兜底?」
「我兜的是人命。」
林凡望著那條逐漸靠近礁區的小艇。
「誰家的人都一樣。」
小艇繼續向前。
駕駛員姓孫,在這家公司跑了十幾年遠洋工程,自認見過各種風浪,進礁區之前還回頭看了凡海一號一眼。
陸地上的毛頭小子,也敢教他開船。
前二十分鐘,勘測進展順利。
聲吶貼著礁根掃過,數據被一條條記進本子,灰衝鋒衣助理蹲在艇頭看著屏幕上的等深線,臉上的得意沒有收住。
橫流和卷流都沒有出現,這片海域的公開資料也被他們翻了很多遍,水面一直平穩。
變化來得很快。
孫師傅先從舵上察覺到異常。
方向往左打,船頭卻向右偏,舵輪再往右壓,艇身偏得更厲害。
他低頭看向流計,面色立刻變了。
流速翻了。
「流變了!」
「橫流進來了,往礁裡帶!」
小艇被側流推得斜向前滑,船頭頂著水勢,油門加到最大也掰不回來,礁盤外的白沫線正一點點逼近。
水色從深藍轉成鐵灰。
助理趴在艇幫上,胃裡翻騰得厲害。
剛才那些輕慢的念頭全被海水衝散,腦子裡只剩林凡剛才的提醒。
進去了,很難出來。
作業船上,劉海川握著望遠鏡,手背繃緊。
「小艇,右滿舵,放棄數據,先保船!」
「劉經理,舵不聽使喚了!」
無線電里的孫師傅聲音發緊。
「流太橫,頂不住!」
甲板上的人全擠到船舷邊。
老孫在公司幹了七年,掉過兩次海,遇上險情也沒喊過救命,此刻這一聲傳出去,船上的人全沒了剛才的從容。
劉海川抬起手,後面的話卡在胸口。
海圖和水文報告記錄著等深線,卻記錄不了水流什麼時候改變,更說不清它會把船推向哪裡。
他只能站在船上,看著小艇被水勢一點點送向黑色礁盤。
凡海一號開始轉向。
「保持三百米距離。」
林凡站在舵輪後。
「橫到下游,堵住礁口外面。」
「阿水,纜繩拿在手裡,站到艇首。」
趙三咬緊牙關,把船穩穩橫住。
他心裡那點看熱鬧的念頭早已散盡,只剩一陣發緊。
林凡昨晚看流圖看到半夜,今早提醒的話也全應在了海面上。
這片海的脾氣,凡哥究竟摸到了什麼程度?
林凡打開無線電。
「華洋小艇聽著,別跟流頂,頂不贏。」
「油門收三成,艇頭對準左前方那道白沫線的缺口,借回流往外走,出了沫線再加速。」
「先往外,別橫著蹭礁根。」
孫師傅愣了半秒。
頂流行不通,回流又看不清路徑。
他跑船十幾年,聽過這種走法,卻從未真正用過。
此時舵輪已經失去作用,水勢還在把小艇往礁盤推,他沒有別的選擇。
「照他說的做!」
艇頭調整方向,切進那道回流。
方才難以扳動的船身順著斜向水勢一點點移開,孫師傅握著舵輪,油門只敢一寸一寸往上推。
半分鐘後,小艇衝出白沫線,駛入開闊水域。
艇上五個人攤在座位和甲板上,誰也沒有力氣開口。
作業船上有人長長出了口氣。
劉海川放下望遠鏡,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涼意順著脊背往下走。
他朝凡海一號所在的方向看了很久。
剛才那幾句口令包含了流向、時辰和脫困路線,林凡開口時沒有停頓,判斷也沒有偏差。
這種判斷靠碰運氣做不出來。
一個退學打魚的年輕人,怎麼會有這樣的底子?
回到外港後,劉海川把自己關在艙里,坐了半個鐘頭。
助理端著咖啡進去,看到他一直盯著桌上的筆記本。
本子上寫著一行字。
此人對烏嘴礁水情的掌握,超過本地任何漁民。
「劉經理,硬闖看來行不通了。」
「誰說要硬闖?」
劉海川摘下眼鏡,用布擦過鏡片。
「海上的路走不通,就換一條。」
「去打聽凡海合作社那四十三戶,都是些什麼人,家裡幾口人,誰欠著債,誰的帳最緊。」
「查這些幹什麼?」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
劉海川把眼鏡重新戴上,抬手翻過桌上的記錄。
「林凡把這片海摸得再透,也看不住每個人的心。」
「去,把他們的出海計劃、船期和人員名單,一樣一樣弄清楚。」
「趙三呢?之前打電話的那個姓胡的說,這人嘴上不嚴。」
「趙三先放著。」
劉海川端起咖啡,吹散杯口的熱氣。
「他跟林凡走得近,早就有人盯著了。」
「記住,我要查的是人,一戶一戶查,總有一戶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