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海去吧……」林凡捧著那碗魚丸,一口沒動,湯麵的熱氣遮住了半張臉。
王教授起身,向阿婆深深點頭。
「阿婆,這話我記下了。三十年前欠您的,今天一起謝。」
回到漁家樂,老海圖鋪在桌面上。
王教授的手指沿著黑潮道向東南滑去,落到圖紙邊緣的空白處,停在一道極淡的鉛筆痕上。
「這兒。」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他敲了敲那道痕跡。
「半截鉤狀標記,輪廓只畫到這裡,位置和形狀都對得上阿婆說的烏嘴。」
「圖上沒名字?」
王教授把老海圖捲起。
「老圖上不標地名,多半是畫圖的人沒去過,或者去過的人不願讓後來者再去。」
「明天你去報備,航線寫烏嘴礁外圍勘查。」
他把卷好的海圖遞迴桌邊。
「記住,只看。」
報備辦得很順利。
羅隊長在申請上簽字時,抬頭看了林凡一眼。
「又是當天往返?」
「當天往返,四點前回港。」
林凡把航線圖推過去。
「這趟只做海面觀察和淺層探摸,不帶打撈工具,您可以上船檢查。」
「不用查。」
羅隊長扣上筆帽。
「你辦事,規矩比我的還多。批了。」
出海那天,天色灰亮,東南風不大。
船上還是原來的幾個人。
張鐵柱守著機器,胸口一直發緊。
上回只到黑潮道外圍,這回卻要往烏嘴礁里探,老輩人提起這個名字都要呸三口。
他望向駕駛艙里的林凡,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小子做事從來沒有虛的,他既然只看,就真會只看。
烏嘴礁比預想中醒目。
一道黑礁斜伸出海面,尖端微微翹起,遠看真有鳥喙探入水中的形狀。
浪頭拍在礁根,碎成白沫,繞過礁體後分成兩股流去。
「爸,烏嘴礁是不是這個樣子?」
林大山扶著船舷看了許久,喉結上下動了動。
「像。舅公那輩的話不摻假。」
他的嗓音發澀。
「過了這道嘴,底下的水就換脾氣。凡兒,船別靠太近。」
「三百米外停船,拋流錨。」
林凡轉動船舵。
「阿水,準備下去。二十米以內,只查礁縫邊緣,安全繩照舊拴在我手上。」
「明白。」
阿水下水前,把裝備檢查了三遍。
他性子悶,卻有自己的執拗。
上回那塊瓷片至今還鎖在床底,這回他也給自己立了規矩,眼睛負責記錄,雙手只負責划水,海底的東西一件也不碰。
水下能見度不錯。
阿水貼著礁根前行,光柱掠過礁石,海藻和藤壺密密掛著。
繞過一道礁脊後,他停了下來。
礁縫底部埋著幾段長條暗影,木料沉黑,邊緣卻還齊整,顯然不是爛船板散碎後的形狀。
再向前遊了半米,沙層下透出幽綠的反光。
是銅。
阿水的心跳快了半拍,手套已經伸出,指尖離沙面只剩一寸。
耳機里傳來林凡的指令。
「阿水,停。手收回來。」
「凡哥,是木料,成條的,旁邊還有銅件反光。」
「我看到了。退到水流上方,別攪沙。」
「原地拍十張,環繞拍,標記坐標,一個石子都別翻。」
「明白。」
阿水收回手,繼續舉起水下相機。
那點綠光就在眼前,牽著人的手往前伸,可他更清楚,林凡的話在這片海上就是纜繩,聽見了就得拽住。
咔嚓。
咔嚓。
一張接一張,照片拍得很穩。
船上,趙三盯著深度表和回聲儀,後背滲出薄汗。
姓胡的那通電話又在腦子裡轉。
劉經理已經知道你們去過哪兒了。
人家連航線和時間都摸得門兒清,這趟出海,後面說不定還吊著眼睛。
他轉頭掃過海面,浪頭起伏,四下看不見別的船。
什麼都沒有,反倒更叫人心裡發緊。
「阿水,上來。」
林凡下令。
「坐標鎖定,咱們沿外圍再掃一圈。」
船貼著烏嘴礁外圍繞過大半圈。
回聲儀顯示,礁體根部朝溝的方向深度急降,那條線與老海圖上畫了一半的缺口完全對應。
「就是這兒。」
林凡對著海圖低聲開口。
「舅公沒騙人,圖也沒騙人。」
返航時,時間已到下午兩點半。
剛駛出烏嘴礁的範圍,瞭望位上的阿傑忽然喊了起來。
「右前方!有船!」
林凡舉起望遠鏡。
一條白色作業船從礁盤另一側壓浪駛來,船身低長,甲板上架著勘探桁架,船艏編號的前兩位被油漆抹得模糊。
作業船上,灰色衝鋒衣男人放下望遠鏡,抬手朝駕駛艙打了個手勢。
他們守了四天,總算等到這幾個人離開烏嘴礁。
對方在礁區停留這麼久,寶壓對了地方。
無線電響起。
「凡海一號,凡海一號,我是華洋七號。」
劉海川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客氣得挑不出毛病。
「真巧,林老闆又出海了。」
趙三的牙關收緊。
吊在後面,抹掉船號,又堵在返航航線上,這也能叫巧?
「劉經理的消息還是這麼靈。」
林凡按下通話鍵。
「貴船的編號,讓浪花泡糊了?」
「老船,漆皮舊了,回頭就補。」
劉海川笑了笑。
「我們做例行海況調查,不影響貴船航行。林老闆放心走。」
「調查是好事。」
林凡調整航向。
「不過劉經理,烏嘴礁到主航道這片海,沒聽說哪家的例行調查能不報備。」
「這樣吧,咱兩船並排回港,羅隊長就在漁業站,海況資料交給懂行的人看,最穩妥。」
電流聲持續了片刻。
「林老闆真會開玩笑。」
劉海川的語氣沉了下去。
「我們另有泊位,就不奉陪了。」
白色作業船轉動船頭,斜切出航線,朝外港駛去。
阿傑望著那條船留下的尾跡,越看越不安。
對方根本不怕露面,船號抹了也照樣大搖大擺,擺明了沒把誰放在眼裡。
趙三湊到林凡身旁,壓低聲音。
「凡哥,他們連烏嘴礁都摸到了,這是明著跟咱們搶時間。」
「搶就搶。」
林凡收起望遠鏡,轉身走進駕駛艙,抓起對講機。
「張鐵柱,全速回港。」
「三哥,今晚整理照片和坐標,一份送教授,一份交趙律師。」
「報備文件明早必須遞到文物部門。」
「要是趕不及呢?」
「趕得及。」
林凡望著前方港口,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要摸清烏嘴礁,沒有十天半個月。」
「咱們的章,蓋一個就夠。」
對講機里傳來張鐵柱的喊聲。
「凡哥你瞧好吧,我把機器燒出火星子來,天黑前進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