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呢?」他把皮包往香案上一擱,拍了拍皮面。
「國棟欠的九萬六,今天,我黃某人替他還了。」
祠堂里立刻響起一片議論聲。
黃老闆臉上的笑還掛著,餘光卻不斷落到林凡身上。
九萬六確實讓他心疼,可只要錢送出去,林國棟就會閉嘴,老八手裡的帳也能壓下去,碼頭上的舊事再沒人翻得出來。
這筆錢得花。
花出去,往後才有安生日子。
「黃老闆好大的手筆。」
林凡開了口,語氣聽不出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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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們林家有什麼交情,替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賭鬼掏九萬六?」
「這……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黃老闆搓著手。
「國棟跟我稱兄道弟二十年了,我不能看他被人逼死啊。」
林國棟跪在後頭,腦袋裡嗡的一聲。
這九萬六的來路,他比旁人清楚。
黃叔牽線,八哥放錢,外村老蔡收暗股,三方從頭到尾都連在一起。
黃老闆當著全族掏出這筆錢,往後便能把這條線上的人和帳一併壓住。
「錢,不收。」
林凡站在原處,目光落到那隻黑皮包上。
「第一,賭債這件事,林家昨天已經講明白了,一分不還。」
「第二,黃老闆替他還得這樣痛快,究竟想換什麼?」
黃老闆臉上的笑停住了。
「小凡,你這話就不對了,做好事還要圖什麼?」
「趙律師。」
林凡側過臉。
「黃老闆今天說的每句話,都請記下來。」
「他和老八、外村老蔡之間的通話記錄、轉帳流水,麻煩您依法申請調取。」
黃老闆握住皮包提手,手背上的筋絡繃了起來。
這小子已經摸到了多少?
他喉頭髮干,提起皮包,又放回香案。
「行,我認,我就是牽了個線!」
他把嗓門抬了起來。
「國棟想去外村船隊入暗股,托我介紹老蔡,我也就替他說了句話!」
「設局?我設什麼局?我犯得著嗎我!」
祠堂里一下沒了聲。
林凡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指尖在帳本封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黃老闆,我還沒提設局,您已經把話補全了。」
黃老闆的臉色變白,嘴唇動了幾下,再沒能接下去。
他拎起皮包,擠過人群離開祠堂,綢衫後背已經濕透。
當天傍晚,村東頭的院門又響了起來。
「林國棟!出來!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三天!」
壯漢帶著兩個人堵在門前,抬腳連連踢向那扇釘滿木板的窗。
院裡,王翠花摟著林小海縮在牆角,母子倆抖作一團。
林凡帶著趙三趕到巷口時,一輛海事巡邏車停在院外。
羅隊長推門下車,肩章映著夕陽。
「報警的是你?」
「是我。」
林凡抬手指向院門。
「第三次了。」
羅隊長揮了揮手,兩名民警上前把三個人按到牆根,逐個搜身登記。
民警翻到矮個那張身份證時,羅隊長接過去看了一眼。
「猴六,兩年前剛出來。」
他把證件舉到那人面前。
「進去之前幹什麼營生,自己報一遍。」
矮個的臉色青了。
「放……放貸的。」
羅隊長拿出本子,正要把這句話記下,矮個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民警摸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來電備註:蔡哥。
「接。」
羅隊長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壓低的聲音,語氣又急又亂。
「猴六!祠堂那頭什麼情況?姓黃的款到位沒有?你們別在村里瞎晃,老蔡那邊催三遍了!」
羅隊長收起手機,在三人面前站定,又把目光移到林凡身上。
「有放貸前科,還跟外村船隊的中間人一天通三次電話。」
他翻開記錄本。
「這筆債,來路不乾淨。」
三個人被押上車時,帶頭壯漢的雙腿已經發軟。
老八進去了,電話也留了記錄,船隊那頭遲早會有人鬆口,這條線很快就會從頭到尾露出來。
他早該察覺,哪有債主天天和船老闆核對帳目的。
夜裡,黃老闆被帶到所里接受調查。
問了兩輪,他始終咬著同一句話。
「我是介紹了,錢我可一分沒經手!設局的事,我一概不知!」
林凡隔著門聽完,轉身對趙律師搖了搖頭。
「不逼他。」
「不逼?」
「他還在撐,是覺得扛住了就能脫身。」
林凡把手揣回兜里。
「老八在裡面撐不了多久,猴六的通話記錄擺在那兒,船隊那頭遲早會露口子。」
「您先把他的通話和轉帳證據逐份固定,等證據連上,他再開口也來不及改了。」
趙律師合上筆記本,胸口壓著一陣驚訝。
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查帳、取證、收網,做事比所里辦了多年案的人還沉得住氣。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派出所門口。
林國棟來了。
他沒有等人催促,獨自走到台階下,眼窩深陷,頭髮也白了許多。
可他停在那裡,沒有邁進派出所的大門。
片刻後,他轉過身,雙膝落地,跪在了林大山面前。
「哥。」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我不瞞了。」
「那五萬塊,我是想借外村的船壓凡海。」
「船隊的人講過,把凡海的魚汛壓下去,合作社的供貨分成給我三成。」
「我想借凡兒的名頭賺一回大的。」
「我不是人,哥,我不是人啊!」
他低下頭,額頭撞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大山站在台階上,沒有伸手。
他想起弟弟小時候發高燒,自己背著人跑過三里灘涂,泥水沒到膝蓋,背上的身子燙得嚇人。
那時候他只想著,這是親兄弟,天塌下來也得把人背出去。
石磨上那排紙、族會上那張臉、半夜剪電線的鉗子,一件件在他腦中掠過。
他抬了抬手,最後又放下。
「爹咽氣的時候,讓我看好你。」
林大山低頭看著弟弟。
「我看了一輩子。」
「今天起,不看了。」
林國棟跪在台階下,身子失去力氣,哭聲順著清晨的街面傳出老遠。
林凡在旁邊站了片刻,掏出手機撥通了羅隊長的號碼。
「羅隊長,人我帶來了。」
「他全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