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七走到跟前，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只丟下一句。
"張鐵柱，這事我記著。"
說完扭頭走了，背影僵得像塊木板。
張鐵柱沒接話，低頭點了根煙。
那天之後，林凡連著跑了三趟海，每趟都走深水槽側線。
凡海一號第四趟回港的時候，碼頭上的風向已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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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把冷藏艙打開，趙三往碼頭上搬筐。
黃花魚，馬鮫，梭子蟹，石斑，一筐一筐碼在地上。
魚眼透亮，蟹腿還在動，海水順著筐底往外淌。
阿傑蹲在旁邊拍照，每一筐都拍了編號和重量。
陳薇的冷鏈車已經停在碼頭盡頭了。
司機跳下來，推著手推車過來。
"林老闆，陳總說今天要六筐黃花魚，四筐梭子蟹，石斑有多少要多少。"
林凡指了指靠左的那幾筐。
"黃花魚六筐在這兒，梭子蟹四筐夠數，石斑今天出了兩筐，全給她。"
司機點了下頭，招呼搬運工過來裝車。
沒過十分鐘，兩輛麵包車先後拐進碼頭。
一個胖老闆從車上下來，手裡攥著單子。
"林老闆，我們福滿樓訂的三筐馬鮫到了沒？"
林凡朝趙三喊了一聲。
"趙三，福滿樓三筐馬鮫，拉過去。"
趙三應了一聲，推車就往那邊走。
第二輛麵包車上下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林老闆，聚鮮閣的，兩筐黃花魚一筐蟹。"
林凡翻了一下手機上的訂單記錄，核對了品種和數量，點了下頭。
"阿傑，聚鮮閣的貨你盯著裝。"
碼頭邊上圍了七八個人，有船員，有賣冰的小販，還有幾個閒著沒事的老頭。
有人小聲嘀咕。
"這小子不走黃老闆的路子，自己也能出貨？"
"你沒看見嗎，陳薇的車都來了，還有兩家酒樓直接到碼頭拿貨。"
"價錢呢？"
"聽說比黃老闆給的高出一截。"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沒再說話。
貨裝完，碼頭上安靜下來。
林凡坐在纜樁上喝水，張鐵柱從船上下來，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張鐵柱先開口了。
"林凡，今天這一趟跑得穩。"
林凡轉過頭看他。
張鐵柱的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跟前幾天不一樣了。
"航線選得對，下網時機也沒問題，貨色比碼頭上大部分船都好。"
林凡沒說話，把水遞過去。
張鐵柱沒接水，從兜里掏出煙盒，發現空了，又塞回去。
林凡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拆了封，遞過去。
"張叔，這幾天多虧您跟著。"
張鐵柱看了那包煙一眼，沒伸手。
"你別高興太早，馮老七那幫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張鐵柱的聲音壓低了。
"黃老闆在碼頭經營了二十多年，馮老七他們全靠他吃飯，你斷了他們的路子，這事沒完。"
林凡把煙往他面前推了推。
"張叔，所以我想請您繼續幫忙。"
張鐵柱的眉頭擰了起來。
"幫什麼忙？"
"當顧問，每次出海您跟著把關，按次給報酬。"
張鐵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跟你說正經的，你跟我談錢？"
"不談錢怎麼談？您的經驗值這個價。"
張鐵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一把抓過那包煙，拆開抽了一根叼在嘴裡。
"先看你表現，別以為跑了幾趟穩當的就行了。"
他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報酬的事以後再說。"
林凡笑了一下，沒再追著談。
煙收了，話就算定了。
下午三點多，林凡正在漁家樂後院整理漁具。
院門口停了一輛白色的公務車。
何志遠夾著公文包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拿著筆記本的年輕幹事。
林凡放下手裡的繩子，站起來。
"何主任，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何志遠沒寒暄，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抽出一沓文件。
"林凡，我今天來有兩件事。"
他翻開第一頁。
"第一，凡海一號的船舶登記證和安全備案，我需要核查一下。"
林凡點了下頭，轉身進屋拿出一個文件袋，把證件和備案表一份一份攤在桌上。
何志遠低頭一頁一頁翻，年輕幹事在旁邊逐項對照記錄。
翻完之後，何志遠把文件推回去。
"證件沒問題，備案也齊全。"
他頓了一下，翻到第二頁。
"第二件事，有人舉報凡海一號存在違規捕撈行為。"
林凡的手指停了一下。
"舉報？"
"對，舉報內容是你在禁捕區域使用違規網具作業。"何志遠把那份舉報函轉過來，正面朝著林凡。
"這是漁政那邊轉過來的，我今天來現場核實。"
林凡接過舉報函看了一遍，抬起頭。
"何主任，我每次出海的航線記錄、網具型號和作業區域都有存檔，您要看嗎？"
"拿來。"
林凡回屋拿出手機和一個本子。
手機里存著每次出海的GPS航跡截圖，本子上是手寫的作業日誌，日期、時間、坐標、網具規格、魚獲品種和重量，一條一條列得清楚。
何志遠接過去翻了幾頁，眉頭舒展了一點。
他把航跡截圖和舉報函上標註的"禁捕區域"對了一下。
"你的作業區域確實不在禁捕範圍內。"
他把手機還給林凡，又看了一眼舉報函底部。
林凡也看了一眼。
舉報人一欄寫著"匿名"，聯繫方式是一個手機號碼，沒有名字。
何志遠把舉報函收回去，合上公文包。
"林凡，核實結果沒有問題，這份舉報我會如實回復漁政。"
他站起來，夾著公文包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匿名舉報這種事，一次不成還會有第二次。"
林凡站在桌邊，手指摁在那本作業日誌上。
"何主任，那個匿名電話能查到是誰打的嗎？"
何志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你得問漁政，不過按照流程，匿名舉報人的信息是保密的。"
他推了推眼鏡。
"林凡，你要做的不是去查誰舉報你，是把每一次出海的記錄做得滴水不漏，讓人抓不到把柄。"
林凡點了下頭。
"我明白。"
何志遠帶著幹事上了車，白色公務車開出巷子。
趙三從後院冒出頭來。
"凡哥，誰舉報咱們的？"
林凡把作業日誌合上，看著碼頭的方向。
"不知道，匿名的。"
趙三咬了下牙。
"肯定是黃老闆那幫人搞的鬼。"
林凡沒接話，把日誌本和證件重新裝進文件袋，拉上拉鏈。
蘇曉曉從後廚走出來，手裡拿著筆。
"林凡，何主任剛才說的那個匿名號碼，我記下來了。"
林凡看了她一眼。
蘇曉曉把紙條遞過來，上面寫著一串手機號。
"我剛才趁他翻舉報函的時候瞄了一眼。"
林凡把紙條接過來，看了兩秒，折起來塞進口袋。
趙三湊過來，壓低聲音。
"凡哥，要不要讓阿傑查查這個號？"
林凡搖了下頭。
"先不查，存著。"
他走到院門口，手指摁著口袋裡那張紙條，目光掃過碼頭方向灰濛濛的天際線。
蘇曉曉跟到他身後，聲音壓得很輕。
"林凡，你是不是已經猜到是誰了？"
林凡沒回頭，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下。
"猜到沒用，得讓他們自己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