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
男人的質問聲在火場的喧囂中顯得有些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陳望懸在半空的手,最終還是緩緩地放下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男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
「一個快死的人,問那麼多幹什麼。」
陳望丟下這句話,不再看他,轉頭對著其他幾個已經緩過勁來的勘探隊員低喝道:「想活命的,現在跟著我走!再晚一步,誰也別想出去!」
說完,他便第一個站起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山下的安全地帶走去。他的後背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牽動著傷口,但他走得異常沉穩,仿佛那具身體根本不是自己的。
那幾名勘探隊員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手腳並用地跟了上去。那個剛剛甦醒的幹部,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頂撞過。可眼下的形勢,由不得他發作。他咬了咬牙,也在同伴的攙扶下,掙扎著跟上了隊伍。
……
與此同時,青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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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真正的戰場。
王大柱赤著膀子,一張黝黑的臉被火光烤得通紅,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額頭的皺紋里往下淌。他揮舞著一把浸透了水的破棉被,狠狠地抽打在一處剛剛被飛濺的火星引燃的灌木叢上。
「滋啦——」
火苗被撲滅,升騰起一股嗆人的白煙。
「大柱哥!這邊!這邊又著了!」不遠處,一個年輕的護林隊員聲嘶力竭地喊道。
王大柱看也不看,吼了一聲「來了」,便提著破棉被沖了過去。
五十米寬的隔離帶,像一條黑色的傷疤,橫亘在燃燒的山脊與綠色的山林之間。然而,那條狂暴的火龍,卻不甘心就此被阻擋。在強勁南風的鼓吹下,無數的火星、燃燒的樹皮、松果,像下雨一樣,越過隔離帶,落入後方的陣地。
他們這幾十號人,就成了這道防線上最後的屏障。
「水!水不夠了!」有人喊道。
從村里運上來的水桶早就已經見底。
「用土!用沙子!都別愣著!」王大柱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他扔掉手裡已經快要被烤乾的棉被,抓起一把鐵鍬,瘋狂地將泥土鏟向那些零星的火點。
所有人都已經到了極限。他們的手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濃煙燻得他們不停地咳嗽,眼睛又紅又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好幾個人因為體力不支,已經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
絕望的情緒,像隔離帶對面的大火一樣,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不行了……大柱哥,這火……根本擋不住啊!」一個漢子扔掉手裡的鋤頭,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滿是頹敗,「陳望哥他……他是不是算錯了?這風……太大了……」
「放你娘的屁!」王大柱猛地回頭,眼睛瞪得像銅鈴,「陳望哥什麼時候錯過!他說能守住,就一定能守住!你要是慫了,就給老子滾下山去!別在這兒動搖軍心!」
被他這麼一罵,那漢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可王大柱心裡也清楚,他們快要撐不住了。這火,像是沒有窮盡的妖怪,你撲滅一處,它就從另外三處冒出來。人力,終究是有限的。
陳望哥……你到底在哪兒啊……
就在王大柱的心也一點點往下沉的時候。
山下的密林中,忽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是陳望哥!陳望哥回來了!」
「他們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幾道手電光柱,從黑暗中射出,照亮了那條崎嶇的山路。只見陳望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後,跟著幾個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人。
這個身影,像一劑強心針,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陳望哥!」
王大柱扔掉鐵鍬,不顧一切地迎了上去。當他看到陳望那血肉模糊的後背時,眼圈瞬間就紅了。
「哥!你這……」
「死不了。」陳望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目光越過他,投向了那道還在苦苦支撐的防線,「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王大柱的聲音帶著幾分慚愧,「火星子太多了,人手不夠,我們……快頂不住了。」
陳望點了點頭,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局面。
他沒有去查看自己的傷勢,也沒有片刻的休息。他走到了防線的最前方,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地上撿起了一把被人丟棄的鐵鍬。
然後,他走到了火勢最兇猛的一處缺口。那裡的火焰已經連成了一片,正囂張地朝著後方的樹林蔓延。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只見陳望深吸一口氣,雙臂的肌肉猛然賁張,手中的鐵鍬帶著呼嘯的風聲,鏟起一大塊混著砂石的泥土,狠狠地揚了出去!
「噗——」
一大片火焰,應聲而滅!
他又鏟起一鍬!
再一鍬!
他的動作,快、准、狠!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每一鍬土揚出去的角度、力道,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他不像是在救火,他像是在用鐵鍬,進行一場冷酷而高效的狩獵!
原本已經開始渙散的士氣,在這一刻,被重新點燃了!
「都他娘的看什麼!學著點!」王大柱怒吼一聲,第一個抄起傢伙,衝到了陳望的身邊。
「跟著陳望哥干!」
「守住!一定要守住!」
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重新投入了戰鬥。他們模仿著陳望的動作,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與那漫天的火星做著最後的搏鬥。
陳望,就像一根定海神針,牢牢地釘在了這道瀕臨崩潰的防線上。只要他還站在這裡,這道防線,就垮不了!
縣領導和公社李書記也帶著人趕了過來,他們看著眼前這如同煉獄般的景象,看著那個帶領著眾人浴血奮戰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
那幾名被救出來的勘探隊員,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們無法想像,一個人的意志,竟然可以強大到這種地步。
那個被稱作「領導」的男人,靠在一棵樹上,看著遠處那個如同戰神般的身影,眼神變幻不定。他旁邊的下屬低聲問道:「錢秘書,我們……」
「錢秘書」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陳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火勢在眾人的瘋狂撲救下,終於被暫時遏制在了隔離帶的範圍之內。雖然依舊險象環生,但最危險的時刻,似乎已經過去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詭異的旋風,毫無徵兆地從山谷深處卷了出來!
「呼——!」
這股旋風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隔離帶對面的一大團火焰整個捲起,形成了一個高達幾十米的火焰龍捲!
火焰龍捲呼嘯著,輕而易舉地越過了五十米寬的隔離帶,狠狠地砸進了後方那片從未被波及的、最茂密的原始松林之中!
「轟——!」
整片松林,在瞬間,被徹底點燃!
一條全新的、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猛烈的火線,在防線的後方,形成了!
他們被包抄了!
「完了……」
一個護林隊員扔掉手裡的工具,絕望地跪倒在地。
「陳望哥……這下……真的完了……」王大柱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