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縣領導的話,像一道命令,也像一聲託付,重重地壓在了陳望的肩上。
一旁的張主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事實擺在眼前,這個他眼中的「泥腿子」,比他這個林業局主任,更懂這場火,更懂這座山。
陳望沒有絲毫的推辭和客套。這個時候,每一秒鐘都可能意味著一條人命。
他跳下石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焦急的面孔,腦子裡飛速運轉。前世,他被槍決後的第二年,這座山也發生過一場幾乎一模一樣的大火。同樣是乾雷暴,同樣是從東山脊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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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縣裡派來的「專家」堅持要正面迎擊火頭,結果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向轉變,讓整個隊伍被大火包圍,死傷慘重。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不僅張家村,連帶著附近好幾個村子都遭了殃。
那個慘烈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里。
而那場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風,他記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聽我命令!」陳望的聲音,在這一刻擁有了絕對的權威。
「王大柱!」
「到!」
「你帶護林隊一半的人,立刻上山!但不是去救火!」陳望指著地圖上的一處,那是位於火場和張家村之間的一道狹長的山谷,「去這裡,青石谷!把谷口兩側所有的樹木、灌木,全部給我砍倒!用最快的速度,給我清出一條至少五十米寬的隔離帶!一根草都不能留!」
這個命令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石谷?那地方距離現在的火場至少有五里地!而且和火勢蔓延的方向完全是南轅北轍!把人派到那裡去,不是白費力氣嗎?
「陳望!你瘋了?」張主任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火頭在北邊,你讓人去南邊砍樹?你這是在拿大家的命開玩笑!」
「閉嘴!」陳望猛地回頭,那眼神,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充滿了冰冷的殺氣,「你要是想讓張家村幾千口人給你陪葬,你現在就繼續在這裡放屁!」
張主任被他這眼神一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後面的話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王大柱沒有任何猶豫,他對著陳望重重一抱拳:「是!保證完成任務!」說罷,他大手一揮,帶著幾十號人,扛著工具,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
「李書記!」陳望又轉向公社書記。
「我在!」
「你立刻組織剩下的人,去張家村!不要救火,救人!把村里所有老弱婦孺,全部給我轉移出來!讓他們沿著村西的小路,撤到河對岸去!記住,是所有的人!」
「好!」李書記也立刻行動起來。
轉眼間,原本還亂糟糟的人群,就在陳望的調度下,變得井然有序,各司其職。
縣領導看著這一切,眼中滿是震驚。他無法理解陳望的部署,但他能看到,這個男人身上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和決斷力,絕不是一個普通農民能擁有的。
「陳望同志,」縣領導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你這個部署……到底有什麼依據?青石谷那個方向……」
陳望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那被火光映紅的、濃煙滾滾的夜空,感受著空氣中那股灼熱的風。
「領導,你信我嗎?」他忽然問。
縣領導一怔,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信!」
「那就好。」陳望的嘴角,勾起了一絲誰也看不懂的弧度,「現在,風是從西北往東南吹。但是,山裡的火,不能只看天上的風。」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遠處的山巒。
「山谷,山脊,河流,都會改變風的走向。這火燒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時辰了。東山脊那片區域,就像一個巨大的火爐,它在不斷加熱周圍的空氣。熱空氣上升,會把山谷南邊的冷空氣給吸過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最多,再有一個半時辰。風向就會轉。從西北風,轉為強勁的南風!到時候,整個火頭會調轉一百八十度,沿著青石谷,像一條瘋狗一樣撲下來。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在它必經的路上,給它挖一個陷阱!」
這番話,聽得縣領導和旁邊的張主任目瞪口呆。
他們讀過那麼多書,開過那麼多會,也看過不少關於山火的報告。可從來沒有人,能用如此簡單直白,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的話,來解釋如此複雜的火場變化!
這……這已經不是經驗了!這是神算!
張主任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陳望所說的一切,聽起來荒謬,但仔細一想,卻又似乎……合情合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火勢越來越大,整座東山都變成了一片燃燒的煉獄。從張家村方向,隱隱傳來了人們驚恐的哭喊聲。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留守在村口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都在等,等那個陳望口中虛無縹縹的「風向轉變」。
張主任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他不停地看著手錶,嘴裡念念有詞:「瘋子,真是個瘋子……要是風不轉,我們所有人都得成罪人……」
就在他的念叨聲中,一個去前方探查火情的護林隊員,騎著自行車,瘋了一樣沖了回來。他連人帶車摔倒在地上,也顧不上爬起來,就聲嘶力竭地喊道:
「報告!我們……我們在林子裡發現了幾名被困的勘探隊員!他們被火包圍了!就在那邊的山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