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秋。
紅旗大隊,如今的紅旗村,望安食品加工廠辦公室。
「我要你們百貨大樓三樓的整個皮草區,從今年冬天開始,只賣我『望安』一個牌子。」
那句話,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
陳望靠在如今寬大柔軟的辦公椅上,指間夾著一根「大前門」,煙霧繚繞。
窗外,是占地超過三十畝的現代化廠區。
不再是當初那個簡陋的草棚子。
一排排紅磚廠房整齊排列,高大的煙囪冒著白色的水蒸氣,那是新上的鍋爐在工作。
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在廠區里來回穿梭,臉上帶著這個年代少有的富足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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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那六台「廢鐵」,如今已經變成了博物館裡的展品。
取而代之的,是三條從德國進口的二手生產線。
「望安」牌,也不再只是一個商標。
它成了覆蓋山貨、皮草、肉聯加工三大領域的龐然大物。
省城百貨大樓的三樓,從六年前那個冬天開始,就成了「望安」皮草的專屬展廳。
當初那個被所有同行嘲笑的決定,最終讓百貨大樓賺得盆滿缽滿。
也讓「望安」這個品牌,一炮而紅。
這一切,如同一場夢。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拿起聽筒。
「陳總,縣一中的電話,找您的。說是安安的班主任。」
陳望的表情沒有變化。
「接進來。」
片刻後,一個溫和的女聲從聽筒里傳來。
「是陳安安同學的家長嗎?我是她的班主任,我姓李。」
「李老師,你好。我是陳安安的父親,陳望。」
「陳望同志,你好你好。是這樣,這次打電話來,是想跟您報個喜。」
「安安這次的期中考試,又是全年級第一。」
「而且,在昨天學校的秋季運動會上,她包攬了女子一百米、二百米和跳遠三項冠軍,還打破了縣裡的中學生記錄。」
電話那頭的李老師,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興奮和驕傲。
「這孩子,不光學習好,身體素質也太出眾了。我們都說,她簡直就是個小明星!不知道您平時是怎麼培養的?」
陳望笑了笑。
「讓她多吃飯,多睡覺,沒事多往山里跑跑。」
簡單的回答,讓李老師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會聽到什麼複雜的教育理論。
「呵呵,陳望同志真會開玩笑。」
「不過,還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您注意一下。」
李老師的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
「安安在班上,可能……跟個別同學有點小矛盾。」
「哦?什麼矛盾?」
「就是……班上有個叫王浩的同學,他父親是縣商業局的副局長。這個孩子平時有點傲氣,總覺得安安是農村來的,看不太起她。」
「昨天運動會上,安安拿了冠軍,他就在旁邊說風涼話,說什麼『一個山里獵戶的女兒,跑得快有什麼用,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安安當時沒理他,但今天上午,王浩又在班上故意找茬,把安安同桌的墨水瓶撞翻了,弄髒了作業本。」
「安安就跟他吵了……」
電話里的聲音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大柱探進頭來,臉色有些古怪。
「望哥,縣一中來電話了,是安安的班主任。」
陳望放下聽筒,對大柱說:「我正在接。」
他對著話筒說:「李老師,這件事我知道了。安安是什麼性格我清楚,她不會主動惹事。麻煩您多費心,如果那個王浩再過分,請直接告訴我。」
掛了電話,陳望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最寶貝的女兒,在學校被人欺負了?
安安今年十三歲。
上了縣裡最好的初中。
長年的山林奔跑和充足的營養,讓她比同齡的女孩高了半個頭。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極了年輕時的蘇清婉,但眼神里,卻多了幾分陳望才有的銳利。
她從小跟著陳望在山裡長大,十歲就能獨立設置套兔子的陷阱,十二歲就能在顛簸的卡車上,用彈弓打中五十米外的酒瓶。
她不是溫室里的花朵。
是雪原上的一株小小的寒梅。
陳望不擔心她會吃虧。
他擔心的是,安安會不會因為不想給他惹麻煩,而選擇忍氣吞聲。
就像前世的蘇清婉一樣。
他拿起桌上的外套。
「大柱,備車,去縣一中。」
大柱愣了:「現在就去?離放學還有兩個小時。」
「不等了。」
陳望站起身。
有些事,必須在它剛冒頭的時候,就一腳踩死。
他不能讓女兒受半點委屈。
吉普車在黃土路上飛馳。
陳望坐在后座,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想李老師說的那句話。
「一個山里獵戶的女兒」。
這句話,觸動了他心裡最敏感的那根弦。
這麼多年,他從一個獵戶,變成了全省聞名的企業家。
他給了妻女最優渥的生活。
但在某些人眼裡,他身上「泥腿子」的標籤,似乎永遠都撕不掉。
他們看不起他,現在,又開始看不起他的女兒。
車子在縣一中門口停下。
正是課間休息時間。
操場上滿是穿著校服的學生。
陳望沒有去教師辦公室。
他徑直走到了初一(三)班的教室門口。
教室里亂鬨鬨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安安。
她正坐在座位上,安靜地看書,對周圍的吵鬧充耳不聞。
她的同桌,一個戴眼鏡的瘦弱女孩,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被墨水浸濕的書本,眼眶紅紅的。
而在安安的後排,一個高個子男生,正翹著二郎腿,跟旁邊的幾個男生吹牛。
「看見沒?就那個陳安安,別看她跑得快,還不是個鄉巴佬。」
「我爸說了,她爸就是個倒賣山貨起家的,一身的土腥味。」
「這種人,就算有幾個臭錢,骨子裡還是窮酸命。」
那個男生,應該就是王浩。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
安安握著書頁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但她還是沒有回頭。
陳望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女兒的背影。
他在等。
等安安自己的選擇。
如果她選擇忍,他會立刻進去,把那個叫王浩的小子拎出來。
但如果她選擇反擊……
陳望更希望看到後者。
他的女兒,不能是任人欺負的綿羊。
終於,在王浩又一次發出嘲弄的笑聲後,安安合上了書。
她站了起來。
慢慢地轉過身,看向了王浩。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那雙像極了陳望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王浩被她看得有些發毛。
「你……你看什麼看?不服氣啊?」
安安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王浩,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過去。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陳望站在門口,拳頭悄悄攥緊了。
他知道,女兒要做什麼了。
安。安走到王浩的課桌前,停了下來。
王浩梗著脖子,強裝鎮定。
「你想幹嘛?我告訴你,我爸是……」
安安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很清脆,也很好聽。
「聽說,你覺得我跑得快,是因為頭腦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