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大隊,陳家新院。
傍晚的炊煙,夾雜著新翻泥土的腥甜和柴火的焦香,在村子上空裊裊升起。
院牆之內,自成一方天地。
東邊牆角下,蘇清婉開闢出了一小片菜畦,種上了白菜和蘿蔔,綠油油的葉子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陳望正拿著一把嶄新的鋤頭,在旁邊開墾另一塊荒地。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鋤頭下去,都翻起一大塊黑色的沃土,精準而有力。
汗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滴進泥土裡,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滿足的表情。
蘇清婉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看著自己男人的側臉,有些痴了。
她發現,這幾天的陳望,好像變了。
之前的他,雖然也對她和女兒極盡溫柔,但那份溫柔之下,總藏著一絲化不開的冰冷和警惕。
他的眼神,像鷹。
哪怕是在睡覺的時候,都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的狼,緊繃著身體。
可現在,他身上的那股子戾氣,好像一夜之間,就消散了。
他整個人,都變得柔和、舒展。
就像一把藏進了刀鞘里的絕世寶刀,鋒芒盡斂,只剩下厚重與沉穩。
他會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陪著安安用泥巴捏小人。
他會在吃飯的時候,跟她說起山里哪個地方的野果子熟了,改天帶她去摘。
他甚至開始研究起了菜地的墒情,討論著明年開春是種豆角還是種黃瓜。
這些充滿了煙火氣的瑣碎日常,才是蘇清婉做夢都想要的,家的感覺。
「爹!爹!你看我挖到了什麼!」
陳安安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弄得跟個小泥猴似的,兩隻小手卻寶貝一樣捧著一條肥碩的蚯蚓,獻寶似的跑到陳望面前。
「哇!好大一條『地龍』!」
陳望放下鋤頭,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故意誇張地說道。
「安安真厲害,這可是釣大魚的好寶貝!」
「那我們明天去釣魚好不好?」
陳安安摟著陳望的脖子,大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好!明天爹就帶你去後山的小溪,咱們釣大鯽魚,回來給你做魚湯喝!」
陳望笑著,在女兒髒兮兮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父女倆的笑聲,在黃昏的院子裡迴蕩。
蘇清婉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走過去,從陳望懷裡接過女兒,嗔怪道:「看你弄這一身泥,快去洗洗,準備吃飯了。」
晚飯很簡單。
白面饅頭,一盤醋溜白菜,還有一碗用肉乾和野菜熬的湯。
可在陳望吃來,卻比前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吃完飯,蘇清婉收拾碗筷。
陳望則燒了熱水,倒在木盆里,親自給陳安安洗腳。
溫熱的水汽蒸騰而上,映著煤油燈昏黃的光。
陳安安的小腳丫在水裡撲騰著,濺起一串串水花。
陳望握著女兒的小腳,用粗糙的大手,仔細地清洗著每一個腳趾縫裡的泥垢。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像一個能徒手搏殺野豬的頂尖獵人。
更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擦拭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神像。
夜,深了。
陳安安已經睡熟,小嘴微微嘟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陳望躺在炕上,身旁是蘇清婉溫軟的身體。
他沒有睡。
他睜著眼,看著房樑上那些熟悉的木紋,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前世今生的種種。
前世的他,是一頭孤狼。
為了生存,為了復仇,他活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充滿了殺戮和血腥。
最終,也在一場慘烈的圍殺中,倒在了斷魂崖。
這一世,他回來了。
他帶著滿腔的仇恨和不甘,發誓要讓所有虧欠他的人,血債血償。
他做到了。
趙大富、黑瞎子李、王建國……
那些曾將他推入深淵的魔鬼,都以最慘烈的方式,得到了他們應有的報應。
當王建國墜入陷阱的那一刻,陳望感覺自己身體裡某個一直緊繃著的東西,徹底斷了。
那根弦,叫「仇恨」。
支撐著他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唯一的執念。
現在,執念已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擔,整個人都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側過身,看著在睡夢中依然緊緊挨著他的妻子。
蘇清婉的睡顏,寧靜而美麗。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散落在臉頰的一縷秀髮,撥到耳後。
就是這個女人。
前世,因為自己的糊塗和無能,讓她受盡委屈,最終在那個冰冷的雪夜,絕望地凍死在自己懷裡。
那是他永生永世,都無法彌補的痛。
這一世,他回來了。
他不僅要復仇。
他更要守護。
守護這個用生命愛著他的女人,守護他們那個古靈精怪的女兒。
他要讓她們住上最堅固的房子,吃上最香的白面饅頭,穿上最暖和的棉衣。
他要讓她們的臉上,永遠都帶著安心的笑容。
這,才是他重活一世,真正的意義。
復仇,只是為了終結過去。
而守護,才是他要用盡一生去踐行的,現在與未來。
他將妻子柔軟的身體,更緊地擁入懷中。
感受著那份真實而溫暖的觸感,陳望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睡得無比安穩。
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血腥,沒有殺戮。
只有一座灑滿陽光的院子,一個在菜地里忙碌的美麗女人,和一個在院子裡追著蝴蝶瘋跑的小女孩。
那,就是他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