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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柳溝來的消息比人先到

  院牆外面的腳步聲不是一雙。是兩雙。兩雙腳的節奏不一樣——前面那雙走得快,步幅大,鞋底碰泥面的聲響實。後面那雙慢了半拍,步幅比前面的短了三分之一,鞋底碰泥面的聲響輕了。一個壯的,一個瘦的。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沒敲門。停了三秒之後,碾盤方向老三的聲音走過來了。

  「找陳望的?他剛進去。」

  院門外面前面那個人的聲音粗的。粗了之後每個字從嘴裡出來都帶了一截在山路上走了幾里路之後喘勻了的底氣。

  「是。我們柳溝的。聽說陳望在山上看見了水,提前通知了你們村搬糧食——我們想問問他。」

  老三的腳步聲從碾盤方向走過來了。走到了院門口。他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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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柳溝的人來了。」

  陳望從灶房裡出來。手指上還沾著剛才幫林晚秋劈柴時木面上的碎屑。碎屑從指肚上搓了一下落在了院子磚地面上。他走到院門口開了門。

  門外面站著兩個人。前面那個高了他大半頭,肩寬背厚,手掌面上的繭子從虎口走到了掌根——干粗活的手。後面那個矮了前面的一個頭,瘦,顴骨上的皮繃著,繃了之後顴骨的稜線從臉面上凸出來走了一截硬的輪廓。

  高個子的腿面上從膝蓋往下泥印子幹了,泥印的高度到了小腿中段。柳溝的水淹到了小腿——比紅旗大隊高了三倍不止。

  「我叫方鐵柱。這是我弟方鐵栓。」高個子的手指在褲縫上擦了一下。「我們村的老支書讓我們過來的。」

  陳望的目光從他腿面上的泥印子上走了一截。

  「進來說。」

  他讓開了門。兩個人進了院子。方鐵柱的腳步踩在磚地面上的時候,鞋底碰磚面走出來的聲響跟踩泥面的不一樣了——從悶的變成了硬的。他的腳步在院子中段停了。目光從院門口的方向掃到了灶房門口——灶房裡灶膛的火光從門口走出了一截。走出來的光碰了院子的磚地面,在磚面上方走了一截淺紅的色。

  方鐵栓的目光從院子裡掃到了屋子的方向。窗戶裡面安安趴在炕上,兩條胳膊撐著。她的臉從窗玻璃的裡面看著院子裡多了兩個人。看了兩秒之後她的手從炕面上收了——縮回了窗戶底下的位置。

  陳望在院子裡的木墩旁邊站著。木墩面上昨天淋了雨的水印幹了,幹了之後木面上的紋路從濕了的深色退回了正常的淺色。

  「你們村的水到了什麼位置。」

  方鐵柱的手指從褲縫上鬆了。

  「溝口堵了。上游衝下來的泥和樹枝把溝口最窄的那段塞了大半。水排不出去,在村子旁邊積了一片。最深的地方到了大腿根。有三戶人家院牆倒了,六戶進了水。糧食——有兩戶沒來得及搬,缸泡了。」

  陳望的手指在木墩面上按了一下。

  「溝口堵的是泥還是石頭。」

  「泥多。泥里夾著樹枝和碎石。老支書帶人去掏了,掏了一個下午沒掏通——水從上面壓著,人站在水裡往下掏,掏了的泥被水又沖回來了。」

  「從上面掏不行。得從下游掏。」

  方鐵柱的嘴動了一下。

  「下游?下游的水到了膝蓋。站在下游往上掏——人得蹲在水裡。」

  「不蹲。從溝口下游五步遠的位置在溝沿上開一條橫槽。橫槽從溝沿上切到溝底的深度切三分之一就行。切了之後水從橫槽的位置先走一股。走了一股之後溝口上方的水壓小了。水壓小了,再從上方掏堵的泥就掏得動了。」

  方鐵柱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了。鬆了之後他轉頭看了方鐵栓一眼。方鐵栓的目光從陳望臉上沒走,盯著看了三秒。三秒之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比方鐵柱細了一號。

  「橫槽切多寬。」

  「一鍬寬。不用太寬。寬了水走得太快,溝沿上的土被水衝垮了反而堵得更厲害。一鍬寬的橫槽走一股水,把溝口上方的水位降到膝蓋以下之後,人就能站在溝口上方往下掏泥了。掏的時候先掏上層的樹枝——樹枝是骨架,骨架抽了之後夾在裡面的泥就散了。泥散了之後水自己就沖開了。」

  方鐵柱的身子從站著的時候挺著的變成了上半身往前傾了兩分。傾了兩分是在聽話的時候身子跟著腦子走的——腦子在想陳望說的橫槽,身子就跟著往他的方向靠了。

  「橫槽開在溝沿的哪一側。」

  「你們溝口的地形——東側的溝沿比西側高了還是低了。」

  方鐵柱想了兩秒。「東側低。」

  「開在東側。低的那側開橫槽,水從橫槽走出去之後順著東側溝沿外面的坡面往下游流。流出去的水不會再倒回來——因為坡面朝著下游。」

  方鐵柱的手從褲縫旁邊抬起來搓了一下後腦勺。搓了之後手放下來了。手放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比剛才攥著的時候鬆了——繃著的東西放了。

  「你沒去過我們柳溝——你怎麼知道溝口有東側和西側的高低。」

  陳望的手指從木墩面上鬆了。

  「溝口堵了的地方水沖不通,說明那段溝底窄了。窄了的溝底兩側溝沿不可能一樣高——山溝子的兩側沿子從來沒有一樣高的。哪側高哪側低,你到了溝口看一眼就知道。」

  方鐵栓的目光從陳望臉上走到了碾盤方向。碾盤面上碾棍豎在旁邊,棍面上的水印幹了。幹了之後棍面上的顏色跟碾盤的石面顏色靠了——都是灰的。

  「聽大李莊的周德順說,你在山裡跑了十年。十年裡山裡的溝、坡、林子你都走遍了。」

  「嗯。」

  方鐵栓的嘴動了一下。動了之後他說的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比前面的話慢了半拍。

  「我們老支書讓我問你一件事。柳溝往東走十里有個三岔口——三岔口那邊做皮貨的人多。有個姓馬的皮貨販子,去年冬天收了一批貂皮往外走,走到邊境那邊出了事。出了什麼事老支書沒說清楚。但那個姓馬的回來之後跟我們村的人說——邊境那邊有退下來的老兵,手裡有好東西。好東西換好皮子。」

  陳望的手指在木墩面上按的力氣重了一分。按了之後指肚底下木面上的紋路印進了指肚的皮面上。

  他沒說話。

  方鐵栓看了他兩秒。「老支書說——你打獵的本事全村都傳遍了。你手裡的皮子比別人的好。好皮子在三岔口那邊能賣高價。但三岔口那邊的路不好走——山裡的路你比別人熟。」

  陳望的手指從木墩面上鬆了。鬆了之後指肚上的紋路印子在清早的光底下能看見——按得深了。

  「三岔口的事我知道。路不用你操心。」

  方鐵栓的嘴合上了。合上了之後他的目光從陳望臉上移到了方鐵柱臉上。方鐵柱的目光在陳望臉上停了三秒。三秒之後他從院子裡退了一步。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溝口的橫槽——我回去跟老支書說。」

  「嗯。掏通了之後在溝口上游十步遠的位置壘一道攔石壩。壩不用高,三層石頭錯著壘就行。壘了之後下回再來水,泥和樹枝先被壩攔了,不走到溝口去堵。」

  方鐵柱的腳步從院子裡往院門口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

  「陳望——你們村碾盤上的人說你是『山神『。我們柳溝的人以後有山上的事要問你,你給不給說。」

  「來了就說。」

  方鐵柱的腳步走出了院門。方鐵栓跟在後面。兩雙腳的聲響從院門口走到了巷子裡,踩在泥面上的聲響從硬磚面上的變成了泥面上的。腳步聲往老槐樹方向走了。

  老三站在碾盤旁邊。他看著兩個人走過去了之後,轉頭看了院門口一眼。院門口陳望還站著。站了三秒之後陳望關了門。

  老三的手指在棉襖兜里攥著。攥了兩秒鬆了。他的嘴動了。聲音從碾盤旁邊走出來碰了巷子牆面彈了。彈了之後走到了院牆外面。走到了院牆外面之後音量已經低了一截——他不是對著院門說的,是對著碾盤面上說的。

  「山神的名號——傳到柳溝了。柳溝再往東十里就是三岔口。三岔口那邊做皮貨生意的人消息走得最快。」

  碾盤面上碾棍的影子從棍面上落在石面上走了一截。影子從上午的短走到了中午的更短。碾棍的影子縮進了棍底的圓坑裡。

  陳望站在院子裡。門關了之後他沒有回屋。他站在院子中段木墩旁邊。

  三岔口。

  前世他去過三岔口兩回。兩回都是冬天。冬天的時候皮子厚了,厚了的皮子在三岔口的價比鎮上高了三倍。三倍的價是因為三岔口那邊收皮子的人不是本地的小販——是邊境上做跨線生意的。做跨線生意的人手裡走的貨從這邊到那邊翻了五倍。翻了五倍之後他們收皮子的價才敢比鎮上開高三倍。

  前世兩回去三岔口,第一回他賣了六張狐狸皮換了三十塊錢和一袋面。第二回他賣了兩張貂皮換了五十塊錢。兩回加在一起八十塊錢——八十塊錢在那個年代夠一戶人家過半年。

  但前世的兩回他都在三岔口碰過一個人。那個人不收皮子。那個人收的是活物——活的野雞、活的野兔、活的獐子。活物的價比死的皮子高了兩倍。高了兩倍的原因那個人當時沒說。後來他從別人嘴裡聽說了——活物往邊境另一邊走,走過去之後進了那邊的飯館。飯館裡的客人吃的不是肉,吃的是「野」這個字。

  方鐵栓說的那個姓馬的皮貨販子——邊境那邊有退下來的老兵,手裡有好東西,好東西換好皮子。

  好東西。

  他的手指在棉襖內兜的面上碰了一下。內兜里那張紙的邊沿從布面底下頂著他的胸口。六行字。前五行是人的事。第六行是地址。

  人的事在走著。地址的信在郵路上走著。三岔口的事——他心裡早就有了底。前世沒做成的事,今世可以做了。

  他走進了屋。

  安安在炕上坐著。她的面前苞米麵布袋和山貨筐在炕沿上排著。她沒碰這些東西。她在看窗戶。窗玻璃上清早的光從外面打進來,光線經過了窗檯面上水漬幹了之後留下來的鹽鹼印,鹽鹼印把光折了一道。折了的光在炕面上走了一個歪的長條。長條從褥子面上走到了她膝蓋旁邊的位置。

  她的手伸下去碰了那個光的長條。指肚碰了光之後沒有感覺——光不是東西,碰不到。但她的手指在光的長條上面停了。停了之後手指在褥子面上畫了一道。畫的方向跟著光條的方向走了。

  她在描光。

  描了一道之後她的手指抬起來了。抬起來的手指上什麼都沒有——光在指肚上面走了一截又從指肚走到了褥子面上。光不粘手。

  她看了指肚兩秒。兩秒之後手指又放下去在光條上面描了第二道。

  陳望蹲在炕邊看著。

  她描的動作比昨天碰毛刺的動作多了一層——毛刺是碰了縮了再碰。光條是描了抬了再描。碰是點的動作。描是線的動作。從點到線。

  他的手伸過去。手掌攤在了光條上。手掌的影子把光條擋了一截。擋了之後安安手指描的那段光從亮變成了暗。

  她看了暗了的位置兩秒。兩秒之後她的手指從暗了的位置挪開了——挪到了他手掌旁邊還有光的地方繼續描。

  她繞開了暗的位置。找了亮的位置。

  他把手拿開了。光條重新走完了。走完了之後安安的手指從他手掌旁邊回到了光條原來的位置上。回到了之後她繼續描。

  林晚秋從灶房端了糊糊碗進來了。碗面上的熱氣在屋裡走了一截。她走到炕邊蹲下來的時候看見了安安的手指在褥子面上描著光條。

  她看了三秒。三秒之後她把碗擱在炕沿上。碗沿碰了炕沿的木面走了一聲輕的瓷碰木的響。

  「她在幹什麼。」

  「描光。」

  林晚秋的手從碗沿上收了。收了之後她的手指擱在膝蓋面上。膝蓋面上圍裙的布面被她的手指捏了一下。捏了之後鬆了。

  「她能看見光和影的區別了。」

  不是問句。

  陳望的手從炕沿上鬆了。他站起來。院牆外面巷子裡又一串腳步聲走過去了。腳步聲踩在泥面上走的方向是從碾盤往村口老槐樹去的。走的時候說話聲飄了一截進來。

  「……柳溝的兩個人走了。說陳望教了他們怎麼掏溝口的堵……」

  「……教了?他連柳溝都沒去過,在院子裡坐著就知道怎麼掏?」

  「……人家在山裡跑了十年——十年裡什麼樣的溝沒見過。柳溝的溝口堵了怎麼掏,人家一聽就知道從哪下手……」

  腳步聲和說話聲從巷子裡走到了村口方向。走到了老槐樹底下聲音散了。散了之後巷子裡又靜了。

  靜了的巷子裡,碾盤面上碾棍豎著的影子從短走到了沒有——太陽走到了正頂上。正頂上的光從碾棍面上走到了地面上,地面上碾棍底部圓坑裡的濕泥在正午的光底下開始冒水汽了。

  陳望站在窗戶前面。窗玻璃面上清早的光走到了正午的光。正午的光從窗外打進來的角度變了——從斜著的變成了直著的。直了的光在炕面上的長條從歪的變成了短了的方塊。

  安安的手指從描長條變成了拍方塊。

  光的形狀變了,她碰光的方式也跟著變了。

  院牆外面東南方向的風走過來了一陣。風裡的水腥比清早又淡了一層。淡了的水腥里只剩了泥底的悶。悶味從風裡走進來碰了院牆走了一截就散了。

  水在退。

  但三岔口那邊的消息,正在往這個方向走。